与此同时,第二组在西侧对应的巷口也吹响了哨子。
哨声刺破了嘈杂的口號声,游行队伍里开始有人回头张望。紧接著,东侧巷口传来沙哑的喊声——是个老兵,嗓门极大,“煤气管道泄漏!有爆炸危险!所有人立即撤离!快走!”
喊话的同时,战士们配合默契,同时拉掉了发烟罐的拉环。罐口哧地喷出一股浓稠的白烟,像打翻了的石灰水一样翻涌出来,迅速在巷口瀰漫开。浓烟贴著地面扩散,又顺著风势往街上滚。
西侧巷口,几个战士也拉掉拉环。两股白烟从左右两边同时涌进街面,像是两堵白色的墙在往中间挤压。
“煤气泄漏!爆炸危险!撤离!快撤!”负责製造场景的战士们也动了,喊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是轰然的骚动。有人在喊“快跑”,有人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地往店铺门廊里躲。小將们举著旗子愣在当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个戴红袖章的年轻男生衝过来,朝最近的战士吼道:“你在乱喊什么”
那个战士是个东北兵,一米八几的个头,嗓门天生就大。他把安全帽一正,粗著嗓子吼回去,“市政工程队!前门大街地底下那根煤气管裂了!再不跑全炸了!你是不怕死还是傻子”
东北兵的气势太足了,那个红卫兵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强撑著:“我们在这儿搞革命……”
“革命也得先有命!”东北兵一边说一边往人堆里推了一把,“赶紧走!这边走!別堵著巷口!”
这时候第三组和第四组的罐子也开始了,又两股白烟涌进街面。浓烟从四个方向同时推进,很快笼罩了大半个街区。白茫茫的烟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脚步声、喊叫声。
“往南跑!別往北!北边是漏气点!注意脚下別踩到人。”战士们在人堆里扯著嗓子喊——声音听起来慌慌张张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南边的安全方向,顺带的安全疏散人群。
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南涌去,横幅拖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大字报牌子东倒西歪地倒了一地。几个文化革命小將还想阻拦,但浓烟钻鼻子里辣得直咳嗽,他们自己也呛得睁不开眼。
不到三分钟,街面上的人已经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腿脚慢的老人家,都在战士们的搀扶下也往南边挪了。有战士注意到一个老大爷还坐在路沿上揉脚踝,二话不说背起来就走,一边走一边喊,“老爷子您抓紧我,別回头!”
白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罐子里喷出来,整个前门大街中段,已经完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烟雾翻滚著往上躥,贴著店铺的门板,顺著屋檐的缝隙钻进去,远远看著就像是真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卫楚郝站在街口,掐著表看时间。四分钟了,街面上还能看见的活人不超过五个。他抬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朝车队方向勾了勾。
蒙布卡车的发动机轻轻轰鸣起来,头车慢慢往前蹭,车轮碾过被丟弃的大字报牌子,咔吧一声碎响。后面三辆卡车紧跟其后,最后一辆黑色轿车压阵,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车队驶入白烟笼罩的街区,有几个机动排战士,正蹲在路边假装检查井盖,看见卡车驶过来,头都没抬,只是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继续低头摆弄那个井盖。
白烟从卡车底盘下飘过去,像雾气一样缠绕著轮胎。车队匀速前行,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停顿。驾驶室里的司机全都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他们都是老兵,什么场面没见过。
车队穿过最浓的烟雾段时,路边几个战士负责对四散的人群疏散指路,“往南走!都往南走!不要停!”他们背对车队,声音沙哑而急促,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引向南边。
另外几个战士在巷口,把两个还在犹豫的革命小將往外推,“还杵在这儿干嘛等炸呢快走快走!”
两个革命小將,被他们推得踉踉蹌蹌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不死心的回头看,只看见白烟翻滚中隱约有车辆的轮廓驶过,但看不真切。等他们想要细看,战士们已经把他们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快跑!別停!”
车队继续前行,直到最后那辆黑色轿车经过,卫楚郝站在路边,朝驾驶员微微点了点头。驾驶员回了手势——大拇指轻轻翘了一下,然后车窗玻璃升起来,车子无声地融入了白烟之中。
六个发烟罐里的烟料已经烧尽,只剩最后两个还在喷著渐弱的白烟。街面上的人已经彻底空了,连店铺门廊里躲著的,几个看热闹的也跑了个乾净。丟在地上的东西倒是不少——旗子、横幅、草帽。
等確认车队完全离开,卫楚郝吹了一声短哨。战士们同时开始收尾——把发烟罐的残骸捡回来,把倒下的路障扶起来。
不到十分钟,现场恢復了表面的整洁。白烟已经散得差不多,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化学气味,但没有人会在意——附近居民只会以为是真正的煤气事故,下午就会有人来检修管道,等检修的人来了发现一切正常,最多说一句“可能是虚报”,然后不了了之。
卫楚郝最后巡视了一遍现场,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战士们已经收队坐回卡车,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眼里都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机动排回到定阜街3號,秦京茹也刚掛了电话。
“清渐,车队已经过了永定门,二十分钟后就会到达南苑。”
“卫楚郝他们呢”
“和机动排,在后院洗脸上的灰呢。”
“清渐,你说那些文化革命小將们,回去之后会不会琢磨,怎么好好的煤气管道就漏了”
“要琢磨也是瞎琢磨,就是一群本该在课堂里的傻孩子,他们又不知道市政工程队的工作安排,上哪儿调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