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2)——妻·遇(1 / 2)

成婚,是在世道彻底乱了之前。

家里那口子,姓什么,叫什么,如今躺在这儿,竟有些想不真切了。

不是无情。

那些年太苦,太乱,我把很多事都封起来了,不去想,不想,是因为一想就疼。

她是我爹给我定的亲,门当户对,京兆的另一个望族。

成婚那天,我掀开她的盖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她长得不算好看,可那双眼睛,乾净。

成婚之后,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那几年,是隋朝还没乱透的时候。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閒居。她操持家务,孝敬我爹,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话不多,跟我也不多说。

可她对我的好,是在那些不说话的地方。

我夜里读书,她不打扰我,只在我案头放一盏灯,添足了油。我读到夜深,一回头,那盏灯还亮著,油是满的。

我心里烦的时候,比如想起滏阳那个寡妇,想起这越来越乱的世道,坐在院子里不说话,她也不问,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她不说,你怎么了。

她不说,別愁了。

她只是陪我坐著。

有时候坐到天黑,她起身去做饭。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我以为做妻子的,都是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乱世来了。

乱世里什么都缺,缺粮,缺盐,缺安生。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粮,先紧著我爹,紧著我,紧著我们的孩子。

她自己,吃得最少。

成婚之后过了两年,构儿出生了。

构儿出生那天,我在外头,等我回来她已经生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我,笑了。

“老爷,是个儿子。”

我走过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个人话少,连自己的儿子出生了,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看出来了。

“你抱抱他。”

我笨手笨脚地,把那个小东西抱起来。

她在一旁看著,笑。

后来,荷儿也出生了。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好的几年,乱世还没来,我閒居在家读书,她操持家务、带孩子,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

晚上,我读书,她哄孩子睡。孩子睡了,她过来,坐在我身边做针线。

我们俩不说话。

一盏灯,照著我看书,照著她做针线。

那种安静,是好的。

那时候我不觉得。我以为日子就该这样,一直过下去。

后来,乱世来了。

那种安静的好日子,没了。

家里的粮,她自己吃得最少。

我那时候忙著找出路,忙著应付这乱世,没注意到她一天比一天瘦。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病了。

乱世里,病了,没有好药。我托人四处找药、找大夫。找来的药,吃下去,不见好。

她病著的时候,还惦记著家里的事,惦记著我爹的饭,惦记著孩子的衣裳,惦记著我读书的那盏灯,油还够不够。

她临走前,拉著我的手。

“克明,我走了,这个家……”

她没说完。

她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握著她的手。

“你別说话。你养著,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

她知道,好不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

“克明,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说,“我,耽误你了。”

我那时候,眼睛热了。

“你没耽误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虚弱。

“等天下安生了,你会有大出息的。”她说,“可惜,我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她闭上了眼。

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鬆了。

跟爹临走时一样。

我守著她,守了一夜。

我没有哭,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哭。

娘走的时候,我没哭,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爹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哭。

我只是握著她那只凉了的手,握了一夜。

后来,天下真的安生了。

我真的有了大出息。

我做了尚书右僕射。我把那个寡妇的几亩田那样的事,一件一件纠正过来。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

我有了她说的那个大出息。

可她,没看到。

她说得对。

她,看不到了。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

她,是一个。

我忙著做大事的时候,没能好好地陪她坐一坐。像她陪我坐著那样。

等我想好好陪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她。想起她陪我在院子里坐著,坐到天黑,起身去做饭的背影。

我想,等我到了下头,见著她,我得跟她说一声。

我得说,你没耽误我。

是我,耽误了你。

后来,长安归了唐。

太原李氏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立了代王,又过了些时候,受了禪,做了皇帝。改国號,叫唐。

那一年,是武德元年。

天下还没定,可长安先安稳了下来。我那时候在长安城里住著。

杜陵的家,乱世里早已经败落,我把能带的带进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住著,看这世道往哪里走。

我在长安閒居那几年,过得不好。

一个人带著那时候还小的两个孩子,构儿、荷儿,租了一个小院子住著。

那几年,我没有官,没有进项,靠著变卖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过活。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了。

三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官,守著两个半大的孩子,守著一个败落的家,守著一个看不到头的乱世。

我心里那团火,凉得差不多了。

我每天做的事,是读书。

没別的事可做。就读书。读《五经》,读律令,读史。

构儿有一回问我。

“爹,您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被他问住了。

是啊,有什么用。

我读了一辈子的书,读出来的本事,护不住一个寡妇,护不住一个壮小伙子,护不住我自己的妻子、兄长。

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构儿。

我只是接著读。

我心里想,或许有一天,这些会有用的。

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能让这些书有用的地方。

我等著那一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

新朝刚立,要用人,我家是京兆望族,我又有些名声,新朝徵辟,我应了,做了一个小官,秦王府的兵曹参军。

秦王,是皇帝的次子,李世民。

我去秦王府的时候,並没有觉得这跟我在滏阳会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从底下做起,一样是个不大的官。

我那时候,已经不像二十岁那年揣著一团火去滏阳了,我三十多了,见过乱世,葬过父亲,心里那团火凉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等。

我等著看,这个新朝,是不是又一个隋朝,跟以往是不是依旧一样。

我在秦王府做兵曹参军,做了没多久,朝中有了变故。

那时候,太子建成跟秦王已经有了嫌隙,太子那边想削弱秦王,用的法子,是把秦王府里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调走,外放,明升暗降。

秦王府里那些有才干的属官,被调走了不少。

我也在被调之列。

调令下来,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那时候心里是平的。在哪儿做官不都一样。我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我没想到,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了回事。

那个人,叫房玄龄。

房玄龄那时候也在秦王府,是记室,这个人,我先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他跟我不一样,他话多,想得细,一件事能想出十种法子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想到了。

我跟他相反,话少,不爱想那么多种法子,只爱在那十种法子里头挑一种,定下来,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