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剑出鞘。
剑刃与云爪交击的刹那,杜照元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
青荷叶在足下铺开稳住身形,他滑退了数丈才堪堪站定,握住青禾剑的手指微微发麻。
这云狐的力量远超方才的云砂巨蟒。
杜照元试探性地催动万物锦绣,细密的生机丝线从指尖蔓延而出,朝着云狐缠绕而去。
可那云狐周身流转的云气带着一种天然的隔绝之力,生机丝线触及云狐体表的刹那便被层层剥离,根本无法深入。
云狐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的动作更快,双爪连环挥出,每一击都裹挟着如刀锋般锐利的云气。
杜照元挥剑格挡,剑光与云气不断碰撞,碎散的云气在四周弥漫开来,如同一场大雾。
杜照元一边后退一边观察。
这头云狐的攻击没有固定的章法,每一击都是纯粹的、本能的力量,可它的力量流转方式却与流云之道的核心法则完美契合。
聚时极坚,散时极柔,攻时如云海倾覆,退时如轻烟过隙。
它的弱点和方才的云砂巨蟒一样:
聚则必有核。
可这云狐的身形变化太快了,它在攻击的间隙不断散开又不断凝聚。
每一次凝聚的位置都各不相同,让人根本来不及捕捉核心所在。
杜照元深吸一口气,在又一次格挡之后忽然收了剑势,身形急退。
云狐紧追不舍,长尾横扫而来,尾尖裹挟着一道凌厉的云刃。
杜照元尝试催动招云幡,还没深入祭炼,只能尝试催动一二。
招云幡在掌心亮起,四面八方的云气骤然汇聚,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厚实的云盾。
云刃斩在云盾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云盾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但终究挡住了这一击。
就这一瞬的间隙,杜照元左手掐诀,森罗千木出手。
脚下的云台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白玉质地,而是重新变成了一片由云气凝成的。
森罗千木催动之下,无数粗壮的藤蔓与树根从那片云土之中破土而出,以燎原之势朝着云狐缠绕而去。
云狐身形一散,化作漫天云气试图躲开藤蔓的纠缠。
可杜照元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森罗千木的藤蔓在云狐散开的那一刻骤然转变形态。
一下子好似从云中生,化作柔软的云棉,狐狸云气被木藤密密黏住,凝聚的速度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杜照元的剑已至。
青禾剑全力催动,雷光如蛇,剑尖精准地刺入云狐体内那道流转的灵光核心。
剑刃贯穿的瞬间,雷光沿着那道灵光炸开,将核心震得粉碎。
云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身形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从核心处开始寸寸崩解。
云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如同一朵盛放的白色烟花,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白。
流云散去,空中悬浮着一只小巧的舟船,通体由云白色的灵玉雕成,船身刻画着繁复的流云符文,虽不过巴掌大小,却自有一股轻灵飞逸的气韵。
紧接着一股意念再次落入识海:流云舟,飞行法器,疾如流云,瞬息千里。可随御者心意变化大小,载人载物皆宜。遁速极快,若遇强敌,可借此遁走。
需注意,此物不具攻伐之能,纯为代步与遁走之用。
杜照元将那巴掌大的小舟摄入掌心,指尖轻轻抚过船身的云纹,感受到其中细腻的灵力流转,便收入了储物袋之中。
杜照元站在白玉云台之上,目光穿过方才云狐崩散后残余的云气,望向更远的地方。
这地方,九天云狐前辈是纯纯给他们发宝?
杜照元朝着云漠尽头漂去。
那轮低垂的圆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移了位置,月华落在云台上,将杜照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关之后,云漠的风景逐渐变了。
纯白的云砂大地上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残影,像是被撕碎后又重新拼贴的画面。
杜照元看见那些残影中有行走的人影、有飘动的旗帜、有燃烧的楼阁,一切都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极厚的水幕在看另一个世界。
云台落定在一座巨大的云碑之前。
那云碑通体由血色与白色交织的云气凝铸,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曾经狠狠地撞击过它。
碑前站着一道虚幻的人影,背对着杜照元,身形纤长,墨发垂腰,看不清面容。
杜照元从云台上走下来,踏上那片破碎的云地。脚下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琉璃碎片上。
那道虚影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开口,声音空灵飘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你走过了心衡、心誓、问心三关,过了云墓前两关,你觉得你了解自己了吗?
杜照元在云碑前十步处站定,手中的青禾剑没有出鞘:
了解谈不上,只是比来的时候,清楚了一些。
清楚什么?
清楚我是一个有来处的人。杜照元看着那道虚影的背影,
从前我总想着要走远一些、走快一些,为家人、为族人、为护他们周全。
可走得远了之后,我有的时候会想,我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让他们过得好?还是让自己成为那个有能力让他们过得好的人?
虚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杜照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张脸和云镜中另一个自己不同,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清冷、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般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里,有和杜照元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种认准了某件事就会一直走下去的倔强。
你方才问九天云狐,她离开胡家是为了什么。那虚影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是为了寻一个答案。可她走到最后发现,那个答案从来不在远方。
那个答案,在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她心里了。
你在这里设下这一关,是要告诉我什么?杜照元问。
虚影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清淡:
我是她留在这云墓中的一道残念,当年她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她站在这座云碑前,看着碑上的裂纹,那是她亲手打出来的。
她问了自己一句话:若当初没有离开,现在会在哪里?
她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