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霉帐里藏著漕帮祖宗(2 / 2)

许有德一把將纸抽过去,自己凑到灯底下看。

通济漕会,雷震,保结人籤押……广义商號,卢怀德,承运第一批淮泗转运粮……淮泗转运仓监,曹文兴,验收籤押。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盖著当年户部的验印,朱红的印泥虽然褪了色,但字跡还认得出来。

最底下还有经手官员的签名和日期。

许有德把纸铺平在箱盖上,招手叫两名书吏过来。

“誊抄三份。一字不差,连印章的位置都標清楚。“

两名书吏立刻研墨铺纸,低头奋笔疾书。

那灰衣暗探不动声色地站到门口,背对著眾人,堵住了唯一的出入口。

许福蹲在许有德旁边,指著名录末尾一行蝇头小字,声音发颤。

“老爷,您看这里『修缮银由商船垫支,后由漕粮损耗项抵扣』。”

许有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找到了。“

许福不明白。

许有德用指甲在那行字

“二十年前漕运改制,官船包给商户运粮,商户垫钱修船。修船的钱从哪出从漕粮损耗里扣。“

他站起身,在逼仄的档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就是规矩的起头。”

“商户先垫银子把船修好,户部再从军粮的损耗里把银子还给他们。”

“至於损耗多少……户部说了才算。“

许福这回听懂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所以后来那些年,漂没帐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全是照著这个口子往外掏的“

“对!开了这个口子,漂没就成了合规的报销手段。”

“多报损耗,多拨银子,银子进了商户的口袋,再从商户手里流到该去的地方。“

“户部盖章,转运仓签收,商船出具水牌。“

“三方闭环,可谓天衣无缝。”

“后来的人不过是把这套手法越玩越大,从修船银变成了军粮银,从几千两变成了几百万两。“

三份誊本抄完,许有德亲自核对了一遍,確认无误。

其一交给许福,贴身带回伯府,封入暗匣。

第二份则递给那灰衣暗探,暗探將纸卷塞进竹篓的夹层里,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最后一份,许有德亲手放回那本废帐的原位,放回箱底,封好箱盖。

他没有把八箱全搬走,只挑了三箱虫蛀最严重的,叫许福去找韩秉年开修补出库条。

韩秉年拿著出库条的格式册子翻了半天,嘴里念叨著。

“修补出库倒是有先例的,前几年仓场司也借过两箱去晒霉。”

“日期、箱號、页数,老朽都给您登上。“

他认认真真地在出库条上按了手印,连墨跡都吹乾了才交给许有德。

许有德收好出库条,带人抬著三口木箱,从旧档房的侧门走了出去。

档房重新落了锁。

韩秉年提著灯站在门里,看著那几个人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查修船帐查到三更天,这位侍郎大人也是閒得慌哟“

……

同一个时辰。

尚书房的值夜书吏放下毛笔,將刚写好的条子吹乾,叠成细条塞进信封。

条子上只有一行字。

许有德入旧档房查二十年前漕船修缮旧帐,带走虫蛀霉烂三箱,未涉近年北境军粮帐册。

信封被递出尚书房的窗缝,外头早有人候著,接了信封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尚齐泰在自家书房里拆开信封,看完那行字。

他把纸条往烛火上一凑,看著火苗將纸条舔得乾乾净净。

“修船帐“

尚齐泰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全是不屑。

“许有德被逼到翻二十年前的破烂了,看来这条老狗是真没路走了。“

他端起案头的参汤喝了一口,再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诚意伯府,后宅书房。

灯烛通明,三口木箱摆在地上,箱盖全部掀开。

许有德坐在案前,將那本《乙卯年江淮官漕修缮总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底页的纸张比其余几页都厚,对著灯光照过去,纸纹里藏著一枚暗印。

那是通济漕会的水印。

一条盘踞在船锚上的蛟龙,二十年前的老式印版,墨线粗獷,和如今通济漕会的新印截然不同。

许有德从袖中摸出沈炼留下的那块黑木令,放在水印旁边。

漆黑的令牌上那个殷红的“杀“字,在烛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和二十年前那枚褪色的蛟龙水印並排摆著。

“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