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形在一瞬间从原地消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粒。下一瞬,程砾锋的瞳孔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灰色影子——那道影子出现在他侧面不到两尺的位置,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草丛中弹跳。金浅予的右拳已经收在腰间,浅灰色的元炁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如同压缩空气般的光膜,然后她蹬地发力——腿部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爆发出远超她体型的力量,像一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
那一拳砸在程砾锋的腹部。
“噗——!”
拳面接触他腹部岩铠的瞬间,浅灰色的元炁从拳面上炸开,那股力量穿透了岩铠的防御层,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针穿过了布面,精准地刺入了他的体内。程砾锋的护体仙罡在那一拳之下向内凹陷,细密的裂纹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他的身体被这一拳的冲击力直接打得离地后仰,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高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滑出数尺才停住。他感到腹部深处一阵猛烈的绞痛,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内伤。那一拳的力量穿透了皮肉,直接打在了他的脏器上。
他撑起身体,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一拍。暗金色的眼眸重新锁定金浅予的位置——她站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右拳上的元炁光芒已经收敛,但她的呼吸比之前更加急促,嘴角的血迹又深了一些。刚才那一拳的消耗对她也不小。
程砾锋没有犹豫太久。他右手按地——土元炁从掌心涌入脚下的水晶地面,虽然这里的水晶质地坚硬,但接缝处依旧有细微的泥土和矿物可以调动。他的身体在下一瞬沉入了地面,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透明的水晶表面之下。
场地边缘的众人中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哦”——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程砾锋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遁地能力。地面是透明的,但他沉入之后,身影在透明的水晶层中依旧隐约可辨,像一道移动的暗影,正朝着金浅予的脚下快速靠近。
金浅予站在原地。她没有动。她闭着眼——浅灰色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用别的器官感受地面的变化。她的御灵之力融入体内后,她的感知也扩大了数倍。地面的每一次细微震颤、空气中每一道元炁的流动轨迹,她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她微微侧头,左脚向后挪了半步,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右腿——腿部的肌肉再次绷紧,元炁在脚底凝聚。
程砾锋从她脚后一尺的位置破土而出,双刃交叉斩向她的腰侧。但金浅予在他双刃触及她衣角的前一瞬,身体已经像兔子一样弹开——不是向后跳,是侧向弹射,速度比程砾锋出刀更快,快到他的双刃只划过了空气。与此同时,她的右腿已经重新发力,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再次弹回,左拳带着浅灰色的元炁光膜直取程砾锋的侧肋。
程砾锋收刀回防已经来不及了。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侧肋骨上,岩铠再次碎裂了一块,内伤又被加深了一层。他被这一拳打得向左侧踉跄了数步,喉头的铁锈味变得更浓。他落地后没有停,身体一转再次钻入地面——他在土中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快,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数尺深的岩层下方。
金浅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的血线滴落在水晶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嗒”。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那股御灵的力量在她的经脉中奔涌、冲撞,像是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兽正在疯狂地撞击铁栅栏。她的左手指尖也在微微颤抖,像是经脉已经开始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压力。她低头咳了一下,掌心里沾了一片殷红。
地面下,程砾锋的身形在透明的水晶层深处缓慢移动。他在等——等她的身体先撑不住。只要她再释放几次那样的爆发攻击,她的经脉就会被御灵的力量彻底撕裂。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躲着。就能赢。他的手掌贴着水晶层下方的岩面,他能感受到上方金浅予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稳定。她的血滴在地面上的声音他也听到了。他知道,她最多还能撑一炷香。
但他停住了。
程砾锋在数尺深的地层中停了下来。他抬头,透过半透明的水晶层,可以看到上方金浅予模糊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轮廓。她的身形很小,蜷在星光下,像一株被风不断吹折又不断站直的细草。
她在为了不拖累别人而燃烧自己。程砾锋在心里默默地想——地遁是安全的,他不出去就会赢。但他出去,就会把这场战斗变成真正的对决。他的理性在告诉他不要出去。留在地下的胜算比他出去面对她那些无法预判的爆发攻击高得多。这是最合理的选项。是最符合他“不冒险”原则的选项。
但他上一次选择“最合理的选项”是在什么时候?
他在冰原上让龙嗳珂一个人断后——那是合理的。三个人走不如两个人走,龙嗳珂留下断后是最好的选择。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然后他带着田烈走了。他在第七层的溶洞中选择抛下俞隐川的队友直接传送——那也是合理的。留下来打没有把握的仗不如赌一把传送密码。他赌赢了。然后他来到了第九层。他的每一步都正确。但他每一次正确之后,都有人在后面被淘汰。
程砾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暗金色的眼眸合上的那一瞬,他像是听到了某个很遥远的声音——像是龙嗳珂在冰原上说的那句“别装”,又像是田烈在溶洞中骂的那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帅?”然后他睁开眼。
他从地下钻了出来。破土而出的位置在场地中央偏右,距离金浅予大约五丈。他站直身体,双刃垂在身侧,棕黄色的战衣上沾满了水晶粉末和岩屑,腹部和侧肋的岩铠已经碎裂了大半,渗出细密的血痕。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他的站姿依旧稳当。
金浅予微微一愣。她看着他从地下走出来的身影,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问“你为什么出来了”。程砾锋没有解释。他只是将那两柄深灰色的岩晶双刃在手中转了一下,换了正握的方向,然后微微压低重心,暗金色的眼眸锁定了她的腿部。
他在心里默数着——她每一次发力之前,右脚都会先向内转半寸。那个动作很小,但在她刚才两次攻击中都没有变过。如果他能在她发力前的那一瞬间避开她攻击的方向,他就有机会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切入。
金浅予没有等他准备好。她的身体再次动了——依旧是那种像兔子一样的侧向弹跳,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她的右拳再次凝聚浅灰色的元炁光膜,朝着程砾锋的胸口砸来。但在她发力的前一刻,她的右脚果然向内转了一下。程砾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动了——他向左侧侧身,幅度不大,刚好让金浅予的拳头擦着他的左肩掠过。然后他的右刃横切,精准地扫向她的腰侧——岩晶刀刃没有朝着要害方向,而是朝向她护体仙罡最薄弱的位置。
金浅予被那一刀斩中了侧腰。她的身体在空中偏了一下,落地的姿势失去了平衡。她刚想重新调整重心,程砾锋的左刃已经从下方补了上来——刀背。他用了刀背。刀背击中她的小腿,将她支撑腿的平衡彻底打散。金浅予的身体向前栽倒,在即将触地的前一刻,浅灰色的元炁从她掌心中猛地爆开,将程砾锋推离了数步。她借力后翻了两圈,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嘴角的血已经蔓延到了下颌。
程砾锋站在数步之外,他也在喘。他的腹部那道内伤被他这一连串动作牵动得更加剧烈,呼吸中带着明显的涩意。但他站住了,双刃还没有放下,暗金色的眼眸依旧锁着她的方向。
金浅予蹲在地上,浅灰色的眼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撑在地上,掌心中沾着她的血。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是没有力气笑得更用力了。她松开了一直攥着的那团浅灰色元炁,让它散成了光点。她的身体在星光中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白光从她的身上亮起,不是被触发的传送,是她自己激活了护身仙符。
“我输了。”她轻声说。
白光将她的身形托起,浅灰色的衣摆在星光中缓缓展开,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她在光芒中看着程砾锋,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更轻了,但程砾锋依稀听到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化作光点,消散在穹顶星宫的星光之中。
程砾锋站在原地。他把双刃插回腰后的刀鞘中,动作不快不慢。他感觉到腹部的内伤正在牵扯着他的呼吸,但他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身走回人群的方向,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经过程砾锋——不对,经过他自己的位置时,田烈看到他嘴角渗出的血线,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程砾锋坐下,靠着一根水晶柱,暗金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有刚才握刀时留下的、细微的岩晶粉末。
宋惊鸿从人群另一侧站起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下一场——叶清欢对林清岚。”
林清岚从地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朦胧,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从书页中抬头的灰褐色眼眸的少女,嘴角弯了弯:“你射箭,我挡。听起来比刚才那场文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