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除夕夜的盛京,没有爆竹声,更没有欢声笑语。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今夜也是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都挂着两盏白色灯笼。
门口的雪积了半尺厚,也无人打扫。
偶尔有路人经过,远远看见那排白灯笼,低头快步绕开,不敢多看一眼。
皇宫里的灯也稀疏得很。
往年除夕,盛京皇宫总要大宴群臣,各旗贝勒、固山额真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直到后半夜才散。
但今年,宫门上只象征性地挂了四盏红灯笼,在风雪中孤零零地亮着,像是被人遗忘在墙角的几颗火星。
御书房里,烛火烧了大半夜。
顺治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战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看不懂,是不想放下。
每看一次,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一分。
九千三百具遗尸。
一万余匹战马。
数万石粮草。
摄政王重伤。
他想起半月前,自己用皇帝的身份逼多尔衮出兵时,多尔衮劝戒的话。
顺治就懊悔不已。
若不是自己一时的任性,也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的惨剧。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孝庄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她默默地走到案边,把汤碗放在顺治手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份战报,然后安静地在他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炭火哔剥的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皇额娘...”
孝庄没有应声,只是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朕是不是...做错了?”
孝庄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先把汤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顺治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并没有端起,而是抬起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轻声问道:“他若死了,朕是不是就做不了这个皇帝了?”
孝庄的手顿了一下,本想点头,但是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碗汤慢慢凉透。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后堂,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血腥气和腐肉的臭味,钻进每一个在场者的鼻孔里。
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隔着一道纱帘,多尔衮躺在一张厚实的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左肋被一枚炮弹破片击中,伤口三寸长,深可见骨。
随行军医当时用烧红的铁条烙了伤口止血,但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的皮肉开始发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多尔衮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时候,他会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盯着房顶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多铎...”
“多铎回来了没有...”
守在床边的亲兵连忙俯下身,低声道:“王爷,多铎将军还没回城。他还在锦州。”
多尔衮像是没听见,目光依然盯着房顶,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了几下,然后又闭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猛地睁开眼,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明军追到哪了?”
亲兵一愣,连忙回答:“回王爷,明军没有追击。我军溃退后,吴三桂收兵回了宁远,没有继续北上。”
多尔衮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他倒是个聪明人...”
说完这句话,他又昏了过去。
太医总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在太医院干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刀剑伤和箭伤,但像多尔衮这种伤口大面积化脓、伴随高烧不退的伤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