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一张写满了无数散修尸骨的文书上面足足盯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
然而,直到最后,他既没有伸手去拿起放在长案最右侧的那一枚代表著道统至高权力的宗门黄金大印在上面加盖印章,亦没有在玉简的最下端写下任何一行关於调派內城精锐兵力前去增援边疆的硃砂批示。
拓跋鸿只是冷漠地將这一份玉简重新放回到了原先那个偏僻的案头角落位置。
“中州的气数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让那些小世家再用命去填几天吧。”他在长明灯的摇曳下低声呢喃了一句,隨后便缓缓闭上了双眼,继续修行起自家的本源功法。
相较於天闕道统那边的严阵以待与暗中权衡,长生仙族那一侧的不朽主脉世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表现得则要显得更为冷漠与高傲。
自始至终,长生仙族的长老院都未曾向著西北边境线方向派出过哪怕任何一兵一卒的增援部队。
他们常年用来执掌北方杀伐的核心驻殿,在地理位置上建在比天闕道统更为靠內陆的核心繁华地带。
由於中间还隔著上万里的高大群山与无数个修仙家族充当天然防护垫,因此那一支在南方大路上笔直行进的异域大军前锋,直到今日,实际上也还远远未能真正接近长生仙族庞大势力范围內的任何一处核心灵石矿脉据点。
“四长老,外面那些个前几天投靠过来的三流小宗门宗主,此时此刻全都跪在山门外的大坪上呢,手里都捧著询问该如何撤退的宗门文书,咱们到底该如何打发”一名身穿黑甲的传令弟子无奈地低头询问道。
长生仙族驻殿的主事执事长老闻听此言,只是面色阴沉地冷笑了一声。
他伸出枯槁的右手,极为粗暴地將这一叠送上来的询问文书一股脑地全部丟进了最底层那一只贴满了“待办”標籤的黑色卷宗铁盒內部。
他既没有在这些小势力的生死状上面標记上代表著十万火急的赤红色印记,亦没有在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做出过哪怕任何一条关於具体该如何防守或者撤退的官方口头回復。
“让他们在外面跪著。一群依附在咱们长生世家大树底下的螻蚁罢了,平日里占尽了灵矿的便宜,现在到了需要他们用人头去把那些怪物餵饱的时候了,哪来那么多废话。”长老端起桌上的灵茶抿了一口,语气冷漠得就像是在商量著明天该去宰杀几头灵畜一般。
与此同时,无上神宗那一座用地底黑金玄石构筑而成的巍峨主峰行营內部,情况同样大差不差。
一名常年负责执掌宗门外围核心防务的八品高阶长老,在今日午后、身负长剑路过內城偏院那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大坪时,恰巧看到了几名正聚在一起、面色惶恐地討论著南部战局的內门嫡系弟子。
老者缓缓驻足,双手负在背后,冷冷地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隨后转过身去,对著身侧紧紧跟隨的一名首席真传弟子淡漠地丟下了一句:
“那些没有脑子的域外脏东西,这次跨界之后的推进速度,比我们长老院在十几天前用秘宝推演出来的最快结果,实际上要慢了整整半拍不止。这足以说明,它们那庞大而臃肿的肉身体量,此时此刻,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在大荒原北方强行去適应、去磨合咱们仙界的本体天道法则压制。”
说到这里,老者不紧不慢地推开了偏院那扇沉重无比的黑色铁木大门,迈步踏入了那一间存放著无数不朽底蕴的宗门核心库房內部,自始至终都未曾再就著这个关乎到数十万散修性命的战局话题去多继续往下延伸哪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字眼。
“只要咱们的核心大阵不破,外面死再多的人,也终究动摇不了神宗的根基。”
大门在弟子们敬畏的目光中沉重地合拢,將漫天的风沙与不安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派各自打著如意算盘的同时,生活在西北边境线上、那些数不胜数的底层小势力与小家族的处境,在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里,则是不可逆转地持续疯狂恶化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境地。
一些地处最前沿、实力极为弱小的散修据点內部。
那些在十几天前还对长生仙族寄予了厚望的低阶修者们,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一旦在坊市间接到关於“异域大军已经越过红线”的確切消息之后,大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再去等待什么上头的仙皇大能下凡拯救。
他们极其果断且淒凉地自行捲起了宗门內部仅存的几块灵石家当,大举放弃了苦心经营了数代之久的山门防线,疯狂地化为无数道杂乱的遁光朝著大后方逃命而去。
这些被彻底拋弃的废弃据点,自然在隨后的两三天时间里,毫无悬念地被那笔直推进的灰白色雾气给確认陷落沦为了劫灰。
只不过,因为在这些地方彻底破灭塌陷之前,內里实际上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一名活著的修仙者在此驻守留存,因此在天闕道统那一份呈递给宗主案头的玉简匯总文书上面,这几个小地方的名字最下方,也自始至终都未曾被那名外门执事给记录下过任何伤亡陨落数字。
相较於这些逃得快的散修,另一些由於根基太深、或者是在后方內陆大城市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脉关係的大量边荒小修仙家族们,他们此时此刻所面临的处境则要显得更为绝望。
这些小家族设立在乱石滩周围的堡垒据点內部。
那些白老祖们,此时不得不一刻不停地下达了全面缩减整座防御堡垒外围规模的命令。
他们彻底关闭了外围所有耗费巨资设立的低阶警戒哨位与灵光阵眼,强行將所有值守的精锐嫡系子弟与凡俗家眷们,全部集中在了堡垒最核心、地势最高的那一片核心防御祠堂周围区域,用自己那乾瘪的法力,苦苦维持著最后一层有些透明的护罩。
西北大泽边缘处的一条乾裂碎石大路旁边。
一名长年背负著一柄破烂飞剑、修为不过结丹期巔峰、姓林的年老散修,此时正疲惫地將自己那沉重的灰色大布包顺手丟弃在了路边的一块青黑色乱石上面。
他有些脱力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已经乾瘪了的凡俗大饼大口大口地撕咬著,一边抬起那一双布满了黄色血丝的浑浊眼睛,凝视著南方那漫天翻滚著的灰白色死寂云层。
在原地沉默了足要十几息的时间之后,这位老散修才沙哑地长嘆了一口气,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的微弱声音,感同身受地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娘的……以前那个叫叶楠的疯子带著大荒原上那几十万飞升者、替咱们在南星城最前面用命死守著那个要命窟窿眼的时候,老子们每天在城里还能安稳地倒卖几块妖兽皮毛赚点灵石花花,那时候脑子里哪里需要天天去想这些关乎全家老小脑袋搬家的要命破事。”
他说完这一句话之后,落寞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隨后,此人便极其麻利地將剩下的大半块大饼再次塞回到了怀中,拍了拍屁股上的乾燥沙尘,重新背负起那沉重无比的大布包,顺著这一条已经快要被风沙彻底掩埋的北方土路,一个人孤单且麻木地继续低著头赶路去了。
关乎前线溃败的各种核心消息,开始在更多数不胜数的中小型坊市与凡俗客栈內部,被无数名低阶修士用一种极度压低了的恐惧低语方式,在暗地里疯狂地交错传递开来。
这些声音虽然在各大城池的主流檯面上,自始至终都未能真正凝聚形成一股能够惊动不朽大教核心高层的正式抗议声浪。
然而,这些代表著恐慌与讥讽的流言蜚语,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汪泼洒在乾燥沙土表面的冰冷清水一般,开始顺著中州最底层的每一个孔洞缝隙,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固地渗透进了每一个底层凡俗修士的最核心內心深处。
一处位於北方雄关天堑底下的残破炼器作坊內部。
刺耳的打铁与金铁交织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一名光著膀子、浑身布满了烫伤疤痕的独臂老炼器师,此时正一边极其熟练地修补著手中一件已经断裂成了两截的低阶防御法盾,一边转过头去,对著身侧正在拉风箱的同道老友讥讽地提起道:
“前些天南部大荒原那一座上古大阵被叶楠盟主亲手撤掉、连带著把整座飞升者总府都给当场震碎的惊天大事,老子那天在城里的茶楼里,可是亲眼看到天闕道统那几个核心弟子,正大张旗鼓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拍著桌子大声指责人家叶楠做事太绝、为人太自私呢。结果呢这才过去了区区七天的时间,异域的那一尊体型跟山一样的鬼东西直接横渡了大泽,现在开始在咱们中州自己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了。这帮子平时作威作福的小世家和宗门长老们,这时候才终於算是彻底活明白了过来——当初人家叶楠盟主,那是在拿自己和荒域几十万同道的命,在替咱们这些不入流的螻蚁挡著漫天大祸呢!而如今天塌下来了,你们瞧一瞧中州主峰里的那些个平日里把持著灵石矿脉的仙皇大老爷们,可曾有哪怕任何一个人,愿意屈尊降贵降临下凡,来替咱们这些底层的散修和凡人挡上哪怕半条触手”
“当!”
他的话音未落,手中那一柄沉重无比的黑色铁锤,便已经砸在了面前那一块正通红著的生铁砧子顶部,爆出了一大团刺目的青白色火花。
站在一旁负责拉风箱的另一名老修者,在听完这一番诛心却字句属实的大白话之后,虽然自始至终都闭著嘴巴、没有任何胆量敢开口去接这个隨时有可能被长生仙族割去舌头的危险话头。
然而,他那一只原本正握持著一枚暗红色下品矿石准备往熔炉里投放的右手手掌,此时此刻,却也由於內心深处那一股无法抑制的剧烈震动,而突兀地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悬停了整整数息的功夫,迟迟未能將手中的矿石给立刻真正放下去。
长年不绝的打铁轰鸣声,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听起来竟然显得有些悲凉。
而此时此刻,在数里之外、那一处早已经彻底被那粘稠如动物油脂般的灰白色雾气彻底洗劫践踏过的一整片废墟建筑外围边缘地带。
大风呼啸,泥土中满是残破的残肢与风乾了的黑血。
一名身穿百衲衣、正在战场死地边缘小心寻觅著死人乾坤袋的落魄老拾荒散修,在翻开一堆坍塌了的青黑色城砖废墟时,其乾瘪的右手五指,偶然间触碰到了一块早已经残破不堪、通体呈现出暗灰色光泽的防御阵盘一角。
这一块阵盘的材质不过是最下品的青玉石。
此时此刻,它的最外围边缘区域,早已经由於遭受到了极其浓郁的异域腐朽毒气长时间侵蚀侵袭,而被强行剥落、腐蚀得缺损掉了极大的一整块,內里灵石槽眼周围的纹路更是一片焦黑乾瘪。
然而,在这整块阵盘最中心、那一处尚未被迷雾毒素给完全污染渗透进去的最后巴掌大小完好核心区域表面。
此时此刻,却依旧能够凭藉著微弱的月光倒映,极其勉强、却异常清晰地辨认出来一行——在十一年前城池设立之初,被人用一柄极其锐利的黑色细刀,一笔一划、刻写得极深、也极用力工整的核心古巫文字字跡:
“在此守城者,不降。”
短短七个字,铁画银鉤,入石三分。
那些刻痕经歷了大火的焚烧与无数头异域魔物大军的践踏踩踏之后,自始至终,都未能被那层死人皮肤般的滑腻黏液给真正彻底磨平抹去。
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都显得那般的不屈与刺眼。
然而,纵然此间的字样保存得再如何完好不屈,这一块残破阵盘的主人,在当年城破身死的那一刻,也终究没能在这个残酷至极的修仙界史册最核心一页上面,给自己留下哪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姓名款识。
而在这方圆十几里的巨大死地废墟周围,那些聚拢过来的低阶拾荒散修们,在疯狂地翻找了整整大半夜的时间之后,除了这一块毫无用处的残破阵盘之外,也自始至终都没能够再从泥潭深处,重新寻找到任何一个与之相配套的法宝器物或者是高阶修士留下的乾坤袋子。
“呼呼呼——”
一阵不知道从北方哪一座不朽世家神山门前吹过来的刺骨夜风,带著极其悽厉的尖锐呼啸破空声,冰冷地从这一整片早已化为劫灰的瓦砾堆上空低空掠过。
风势极大,裹挟著大片大片的黑色骨灰。
当这一股狂风有些残忍地吹拂经过那一块残破阵盘最核心表面的最后一剎那,那一幅鐫刻著“在此守城者,不降”七个大字的最中心区域。
仅存的那一抹微弱到了极点、如同一只萤火虫般在黑暗中苦苦挣扎闪烁著的淡蓝色古巫道纹防御光泽,终於在发出了几声极其细微的、由於法力湮灭而產生的“刺啦”碎裂声之后。
被这一场吹遍了整个中州西北边境线的冰冷夜风,给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一毫痕跡地吹得彻底熄灭了下去。
大地上,重新陷入到了一片不见一丝生命亮光的绝对死寂与幽暗之中。
唯有远方的天际尽头处,那一尊顶天立地的庞大巨影,此时正扯著满天的滚滚灰白色雾气,继续不紧不慢地朝著中州內陆的方向,极其笔直地,再次沉重地跨出了一大步。
轰鸣声,再次传遍了百里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