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教书多年,见过聪明的,见过勤奋的,也见过聪明又勤奋的。
可像林川这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读书而来的学生,他只见过一个。
那时他便觉得,此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或许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上谋得一席之地。
唯独没想过……那个当年孤苦贫寒、坐在自己学堂里认真听课的年轻人,会以太傅、吏部尚书、应国公的身份,再次站到自己面前。
十五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重叠。
记忆里的青年,与眼前这个身居庙堂之巅的男子,慢慢合为一人。
王凤嘴唇微微颤动,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了红意。
真的是自己当年那个学生。
他回来了!
林川站在县学庭院之中,望着眼前两鬓斑白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十余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拨回。
眼前的王凤,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精神矍铄、拿着戒尺站在讲堂前训斥生员的中年先生。
鬓边染霜,眼角也添了不少细纹,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清明,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
林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的酸涩。
当年自己初到这个时代,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几乎可以是一穷二白。
为了读书赴考,家中能卖的东西基本卖了个干净,田产卖了,余粮也没剩多少,一门心思扑在乡试之上,想着只要能够中举,便算真正改换门庭。
结果现实毫不留情,惨遭榜。
那时候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古人科举不像后世寻常考试,一次不中,大不了明年再来。
乡试三年一科,榜一次,意味着人生平白又要熬三年。
更要命的是,他当时几乎已经没有余钱再供自己继续读书。
乡邻看笑话,族人不看好,平日里那些见面还会客气寒暄的人,在他榜之后,也渐渐没了往来。
世态炎凉这种东西,从来不只存在于书里。
你得意时,身边总有人觉得与你有旧。
你魄时,大家忽然就都记性不好了。
唯有王凤不同,这位县学训导看重他的天赋,也怜惜他的遭遇。
有时见他衣衫单薄,便让人送来旧衣。
知道他囊中羞涩,偶尔也会留他在县学用饭,课业上的点拨更是不曾藏私。
甚至在林川最灰心的那段时日,王凤仍旧劝他:“一时不中,不足为败,以你的资质,再沉心苦读三年,未必不能一鸣惊人。”
当时这些话,未必能解决现实困境,却让一个身处绝境的人,知道世上至少还有人相信自己。
雪中送炭之所以珍贵,从来不是因为那一点炭值多少钱,而是人在最冷的时候,会记得是谁递过来一盆火。
所以此刻,哪怕林川已经贵为国公,官居太傅、执掌吏部,放眼天下,能让他亲自见礼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可面对王凤,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整理衣袖,在满院县学师生与官吏错愕的目光中,朝着老人深深一揖。
“学生林川,拜见先生,多年未见,先生安好。”
一句“学生”,王凤眼眶瞬间红了,周围众人也安静下来。
当朝三公重臣,吏部尚书,世袭国公,别一个没有品秩的县学教谕,便是布政使、六部尚书站在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先行下官之礼。
可现在,这位站在大明朝堂最顶端的人,却以学生身份向一位乡间老儒执弟子礼。
没有敷衍摆样子,更没有因为如今身份悬殊,便把旧日师生情分轻轻揭过。
这一礼,扎扎实实。
王凤哪里受得住,连忙伸手去扶:“不可,不可……国公如今贵为三公,老朽……”
“先生。”
林川抬头笑道:“朝堂上我是国公,到了先生面前,我还是当年县学那个学生。”
一句话,得王凤再也接不下去,最终只是连声道:“好,好……安好,老朽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