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天空的荣光
正如行走在无垠荒野中,弹尽粮绝、乾渴濒死的人们猝然看见了地平线尽头的火光。
接连不断的低沉炮击声跨越夜空,撕裂了神风城上空凝重的血腥味。
这不属於魂兽的轰鸣,让原本在废墟中苦苦支撑的师生们陡然停下了急促的呼吸,绝望的眼底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
而在浓烟滚滚的燃烧街区中央。
剧烈的爆炸震动沿著残破的砖石传导,將陷入深度昏迷的余光强行唤醒。
“我————我这是在哪”
余光艰难地睁开双眼,视野被粘稠的血液和灰尘糊住。
他只能勉强看清下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残破城池。
风在耳边呼啸,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卡在半空。
在塔楼
不,是被硬生生砸进了塔楼的承重墙里。
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进脑海,他终於想起来了。
半个时辰前,他正带领著高年级组的精锐老师,试图牵扯那头十万年魂兽的注意力,为学院开启青风大阵爭取时间。
但那头暗黄色的巨兽,它所释放的重力领域简直是所有风系魂师的绝对天敌。
陡然增加的百倍重力,將空气压缩成实质的泥沼。
原本轻盈飞翔在半空中的余光,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扯向地面。
紧接著,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厚重熊掌。
余光只来得及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避开了脑袋和心臟等致命要害。
但他依然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扇飞出去,重重砸穿了这面坚固的石墙,彻底失去了意识。
轰隆!
又是一记极近的爆炸声。
狂躁的气浪將余光有些混沌的意识彻底拽回现实。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抽动,扯出一个带著血沫的苦涩笑容:“增援————居然真的到了。”
他费力地低下头,借著火光查看著自己的身体,那个惨澹的笑容越发淒凉:“但我好像,撑不到亲眼看他们进城的时候了。”
胸腔深处传来肺叶破裂的漏风声,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碎石间,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只要呼吸稍微用力一点,腹部就是一阵连著神经的钻心剧痛。
至於下半身,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参差不齐的骨茬和被碎石挤压止住大出血的断口。
整座神风城都在熊熊燃烧,冲天的大火几平要把夜空烤焦。
但卡在墙体里的余光,却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越来越冷。
和孟荣以及风希撤离时想像的不同。
开启守护內城的青风大阵,並不是神风学院最初主动制定的策略。
相反,这满城焚烧的大火,才是他们深思熟虑后的主动选择。
在正南门被熊潮蛮力攻破的前夕,上一任院长的遗孀,年岁已高达九十七岁的柯尔希拄著那根乾枯的藤木拐杖,挺身站了出来。
这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
她迅速调动人手,將全城倖存的居民集中向神风学院靠拢,並把所有师生和有作战能力的民间魂师打散重组,对城防物资进行了极其准確的分配。
在极其短暂的作战会议后,他们做出了决定:
在城破的瞬间,亲手点燃这座古老的城市。
他们要在这一片浓烟和废墟当中,依託著漫天火势,和涌入的熊潮打一场惨烈的巷战游击。
风属性魂师对於气流有著天然的掌控能力。
他们可以在火海中自如地抽走身边的热浪,甚至利用上升气流进行短暂的滑翔。
凭藉著对大街小巷地形的绝对熟悉,以及机动速度上的天然优势,这群人在自己的家园里,將燃油、火药以及一切易燃物品化作武器,对涌入的笨重熊群进行定点杀伤。
这群风系魂师来去如风。
他们通过化整为零的牵扯战术,在狭窄的巷道里单方面地消耗著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0
一旦魂力耗尽,他们就会迅速撤回学院內部。
那里供奉著神风学院的底蕴至宝——上古流传下来的魂导器“苍风之眼”。
藉助这件神器,轮换下来的成员能够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补满魂力,再次投入战场。
依靠这种以城池为代价的极端方式,他们极大程度地拖延了熊潮向內城推进的步伐。
直到那头十万年级別的大力金刚熊察觉到了异样。
它发现了魂师们频繁轮换的秘密,直接放弃了对外围的破坏,亲自带队踏平了街区,径直向著青风大阵掩护下的学院正门碾压过来。
为了保住院墙內的平民,余光只能挺身而出,用命去填补那道防线,试图拖延对方的步伐。
对,那头该死的畜生。
余光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瀰漫著浓郁的铁锈味。
他双手扣住墙缝的凸起,忍著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再一次尝试著把半边身子从墙体里拔出来。
但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
缺失的右腿无法提供任何支撑点,剧烈的动作让被挤压的伤口再次崩裂。他猛地向前栽倒,大口喘息著。
余光低下头,看清了自己腹部那道豁口,以及顺著缺口滑落出来的鲜红內臟。
两行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这位老人的眼角滑落,滴在落满灰尘的石砖上。
我怎么这么没用!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夹杂著风声的惊呼。
“院长!”
余光猛地瞪大眼睛,灰败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费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喉咙里的积血而变得极度沙哑:“风希”
“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下了死命令,让你们赶紧飞出去求援吗!”
风希收拢双翼,跌跌撞撞地落在塔楼残破的平台上。
她看著被卡在墙壁里、几乎不成人形的余光,手足无措地向前伸著手,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
“我————我们带了救兵回来。”
风希的声音剧烈颤抖著,泪水决堤般涌出。
“院长,你伤得很重,你千万別动。我过来————我把你背到安全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女孩哽咽著顿住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眼前的老人浑身被鲜血浸透,左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右腿从膝盖往下不翼而飞。
更可怕的是腹部那个巨大的撕裂口,风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正在不停搏动、流血的器官。
回应她的,只有余光一声脱力的嘆息。
他无力地靠回墙体,艰难地摇了摇头。
“別管了,丫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伤————已经救不回来了。”
风希看著只剩下半边身子的院长,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急得声音都破了音:“院长,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他们的武器那么强————”
“你先回答我!”
余光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用尽最后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风希,带著不容置疑的固执,“把情况告诉我,不然我死都不会瞑目!”
“增援到底在哪那头十万年魂兽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风希跪在碎石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跡,用力抽泣著回答:“他们————他们都已经到了。”
“一部分的同学则跟著他们的魂师在轰炸,孟荣老师带著我们负责给炮击组传讯坐標。
目前那头十万年魂兽的位置,已经被我们锁定並传回去了。封號斗罗马上就到我是完成坐標引导后,在返回途中刚好看到了被砸在墙里的您————”
“十万年魂兽的坐標,已经传回去了。”
余光先是一愣,灰暗的眼球微微转动。
轰炸
弹药
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希话里的重点。
封號斗罗。
他想再多问两句,但思绪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飘散。
余光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越来越轻,体內的热量正顺著那些巨大的伤口飞速流逝,眼前的景象也开始蒙上一层灰暗的滤镜。
恍惚间,他吃力地偏过头,看向外面的夜空。
他看到了。
在那一轮刚刚升起的苍白新月之下。
密集的火红色流星划破夜幕,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倾盆大雨般朝著內城大门的方向倾泻而下。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紧隨其后,大片大片的火光在地面炸开。
紧接著,狂风中送来了一声极其悽厉、充满痛楚的熊类哀鸣。
余光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但这声哀鸣,他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那头將他拍下半空、撕碎了他半个身子的大力金刚熊。
那头不可一世的十万年畜生,真的被伤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接连不断、甚至更加密集的爆炸声在不远处连环炸响,连他所在的塔楼都在这股衝击波下发抖。
坠落的火雨越下越多,將整个南城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院长,院长,您看啊————”
风希紧紧抓著余光那只无力的右手,激动地指著远方的天空,声音里带著无法压抑的哽咽。
“天火————他们的天火砸下来了。我们得救了————”
余光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但在听清了这句话后,他乾瘪的胸膛终於彻底鬆弛了下来。
原来不是临死前的幻梦啊。
他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缓缓舒展出一个安详的笑容。
隨后,他轻轻合上了双眼。
而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