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用多大力气,轻轻拧了半圈。
“嗤——”
一声轻微的、像是漏气的声音,从锅炉深处传来。
声音很短,随后就消失了。
整个机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仿佛一道命令,让这头钢铁巨兽体内某个紧绷的部件,松弛了下来。
刘师傅瞪大了眼睛,使劲伸长脖子,想看清林涛动了哪里。
林涛松开手,走到锅炉的另一侧。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敲了敲一根手臂粗的铜管。
“当啷!”
声音清脆,带着回响。
和昨天他们听到的闷响完全不同。
林涛用铁棍指向旁边墙壁上一个布满灰尘的压力表。
那根红色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从中间的位置,缓缓落回了底部的零刻度。
“先泄压。”
林涛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回荡。
“再断路。”
他指着那根发出脆响的铜管。
“最后分拆。”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刘师傅和孙总匠头。
“这个道理,跟你们建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子,最后才上梁盖瓦,有什么区别?”
两个老工匠身体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他们一辈子都在跟木头、钢铁打交道。
怎么就没想到,这堆铁疙瘩也得分个先来后到?
林涛扔掉铁棍,从钱理的笔袋里抽出一根炭笔。
他走到旁边一块备用的钢板前。
“刷刷刷——”
炭笔在钢板上划过,留下几道潦草的线条。
他画得很快,没有尺子,没有圆规。
第一张图,是一个简单的压力循环示意图,箭头清晰地标出了蒸汽的流向,以及几个关键的泄压阀位置。
第二张图,是主轴和齿轮箱的连接结构,上面用序号标注了应该先拆哪个螺栓,后卸哪个卡扣。
第三张图,画的是液压管路的分布,他特意在几个三通接口处画了叉,旁边写着“先断此处”。
图纸很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可上面展现出的拆解顺序和受力原理,却闻所未闻,又无比符合逻辑。
孙总匠头一把抢过钱理手里的马灯,凑到钢板前。
他看着图上的箭头和序号,嘴唇开始哆嗦。
刘师傅也挤了过来,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看懂了图上标注的数字。
那一二三四的顺序,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原来……原来要先放气……”
刘师傅喃喃自语。
“先让这怪物自己松了劲,我们才好下手……”
孙总匠头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过钢板上的炭笔线条,像是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猛地回头,看着林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拍了拍手上的炭笔灰。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群呆若木鸡的工匠。
“看好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只教一遍。”
他转身,踩着铁梯往甲板上走。
“剩下的,你们自己悟。”
“悟不出来,就证明你们的脑子,也该拆了换新的了。”
林涛的身影消失在舱口的光亮里。
机舱里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许久,刘师傅才像活过来一样,猛地一拍大腿。
“抄家伙!”
他对着身后的徒弟们发出一声爆喝。
“照着图!先把那几个阀门给老子拧了!”
孙总匠头则捧着那块钢板,冲向钱理。
“笔!纸!快!把提督画的图原样拓下来!”
“不!多拓几份!机舱里挂一张,底舱挂一张!”
整个干船坞瞬间又活了过来。
敲击声、叫喊声、工具的碰撞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钱理站在角落,看着那块被工匠们围起来的钢板,手里的账本差点拿不稳。
提督教的,哪里是拆船。
他是在拆掉这些老师傅们脑子里几十年的旧规矩。
甲板上。
林涛已经回到了他的竹椅里,闭着眼假寐。
老周给他续上热茶。
“提督,他们好像……明白了。”
老周小声说。
林涛眼皮都没抬。
“明白怎么拆锅炉,不代表明白怎么拔牙。”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巨大的主炮炮塔。
炮塔在晨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依旧牢牢地盘踞在船头。
它的根,深深扎在船体之内,连接着刚刚被解开谜题的动力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