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有钱腰杆子才硬!(2 / 2)

“李元吴遣来的正使叫野利仁荣,是西夏国相野利旺荣的族弟,口舌极利。

头几次会面,他张口便要大宋归还横山六州,说那是西夏的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弃。

又说西夏称臣可以,但大宋必须每年赐绢三十万匹、银二十万两,还要开放秦州、凤翔两处榷场,免税通商。”

范仲淹说到此处,微微一晒,“架势摆得十足,倒像是他们打贏了仗。”

辛縝一笑,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撑不住的”

“大约是在第三次会面。”

范仲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野利仁荣提出归还横山六州的那一日,正好狄汉臣的军报送到银州,军报上说,宥州城外最后一座西夏堡寨已经拔除,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军报送到的时候,我们还在谈判,我把军报往案上一放,说贵使,横山六州的事情,不妨先看看这份军报再谈。

野利仁荣看完军报,沉默了很长时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横山的主权。

只是咬著称臣的礼仪细节不放,非要大宋以对等之礼相待,硬撑了十几天。”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

“后来盐州的盐池交割完毕,赔偿数额也定了下来。

签字那天,野利仁荣把笔搁在案上,半天没有动。

最后他抬起头,说“范公,你这一笔下去,我大夏便去了半条命。

“我说,“贵使,不是这笔要了贵国的命,是贵国不该在横山挑衅大宋。”至此,他便不再说话了。”

辛镇听完,畅快地笑了一声,道:“党项人耀武扬威数十年,如今断了脊梁骨,该轮到他们尝尝仰人鼻息的滋味了。

不过,这不会是大结局,臥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大宋要崛起,需要西域,需要养马地,没有一个大一统王朝,是缺少这两样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里却渐渐浮起了一层深沉的黯然,道:“縝儿,你说得不错。

但老夫在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一仗打完,朝廷恐怕不会再轻易兴兵了。

你说的臥榻之侧,你说的西域,你的志向,老夫心里都明白。

可这一次伐夏,大宋耗的不仅是银子,更是朝堂上下一心的那股锐气。

如今仗打完了,文武百官想的都是休养生息,没有人再愿意轻启边衅了。”

辛縝听完,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范仲淹抬眼看他,怕他失了意气,赶紧道:“朝廷不愿意再打仗,不等於大宋不需要收復西域。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只要大宋的国力雄盛起来,届时大宋君臣脾睨四方,那依然还是会打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定变法大计,若是变法能成,国力雄盛,四方自然宾服。

西夏也好,辽国也罢,终究都会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所以,縝儿,我需要你帮我!”

辛縝看著范仲淹脸上重新焕发出来的那道光,心里有些复杂。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庆历新政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赵禎这个人,后世諡为“仁宗”一仁慈是够仁慈了,但耳根子软,对臣下宽厚有余,遇事却瞻前顾后。

从上到下的变法,若没有一个强硬的君主拍板,单靠几个大臣的热血,终究是撑不到底的。

更何况范仲淹、韩琦、富弼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文官集团出身,而这次变法要动的正是文官集团的根基—一恩荫、磨勘、冗官。

能背叛自己阶级的人从来都是少数,能撑到底的更是少数。

歷史上庆历新政不过一年便草草收场,范仲淹被贬出京,韩琦、富弼也相继被排挤。

这一世虽然对夏战爭大胜,韩范二人的威望比歷史上更高,但变法的根本困境並没有变。

但这些话他现在不想说。

一来歷史已经不一样了,他也不能断定新政就一定失败。

二来么,嘿嘿,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庆历新政虽然败了,但参与其事的人后来都被称为“庆历老臣”,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此后数十年间无论起落,最终都长久地占据了朝堂的重要位置。

这份资歷,在整个仁宗朝乃至英宗、神宗朝,都是一笔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他想挣这份资歷,跟在韩琦、范仲淹身边踏踏实实地做几年事,在朝中站稳脚跟。

更长远地看,从仁宗到神宗、哲宗乃至徽宗,接下来数十年就是改革的大时代。

不是这些皇帝都想变法,是时势逼著他们不得不变。

当国库空虚的时候,他们不想改也得改。

所以,大时代如此,只要他辛縝想在仕途这条路上走下去,便迟早都会捲入变法之中。

与其被动捲入別人的变法,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参与进去,多看、多学、多积累经验。

所以,不等范仲淹再鼓动,辛镇已经主动接过话头,语调鏗鏘,道:“弟子定当追隨先生与韩叔父,襄助官家变法!”

范仲淹果然十分高兴。

他靠在椅背上,端详著辛縝,眼底那点黯然早已被这个得意弟子的斗志冲得烟消云散。

既然縝儿这么说了,他便想起考教一番。

这个弟子在实务上千能万能,但变法不同於打仗,也不同於处理一司一院的文书。

变法变的是国家的根本制度,每一步都牵动著亿万民生和无数既得利益。

辛縝毕竟年轻,步入官场的时间也不长,对大宋面临的困境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出多少切实可行的办法,因此,不是为了从辛镇这里討计,而是让他多了解,多学习,快快进步,培养成为变法的接班人,让变法不至於人亡政息!

范仲淹道:“縝儿,你说要襄助变法,那你说说,该从哪里改起”

辛縝一听这语气,便知道范仲淹是在考教自己。

先生早有全盘的思考,这一问不过是想先听听自己的想法,再循循善诱地把他的方案传授下来。

嗯,老师认为自己在改革上依然是个稚子。

这可不行!

辛縝想要的是成为庆历老臣,而不是跟隨著,仅仅是跟隨,怎么积攒资歷!

所以,这第一步便要抢占高地!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便道:“先生,大宋的积弊,从根本上说只有三件事,財政、军队、吏治范仲淹点点头,这三个词,切得很准,但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

辛縝继续道:“財政上,冗兵、冗费、冗官,三冗叠加,国库不堪重负。

军队上,禁军数目百万,能战之兵却寥寥无几,吃空餉者不计其数。

吏治上,恩荫太滥、磨勘太宽、考课太虚,庸官尸位素餐,贤者难有出头之日!”

范仲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这些道理不少有识之士都说过,辛镇能三言两语概括透彻,已算难得。

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提出解决的办法是另一回事。

辛縝又开口道:“先生,弟子以为这三件事不能一上来便全面铺开,需要分作三步走。

第一步,先动財政。”

这个起手跟范仲淹的截然不同,这让范仲淹皱起眉头,道:“为何是財政”

辛縝笑道:“因为財政最急,也最容易见效。

连年用兵,西北虽然打下来了,但军费耗了多少、盐钞法替朝廷垫了多少、各路转运司的税粮挪了多少去填军餉的窟窿,三司那边的帐册上一笔一笔都写著。

再不动財政,莫说变法,朝廷连今年秋禄都未必能如数支给。

要让大家都接受变法,需得让人看到好处才行,而动这財政有一个好处,便是见效快。

只要手上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