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蝴蝶飞(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3253 字 13天前

布告一发,先有二三十个妇女不顾一切跑出来,来到这里就哭喊不断,找到人便飞也似的想要逃回去。

然后又被拦住,要求报姓名,直到原表格后面写了勾销二字,并在新表格上补上夫妻姓名和住址后,这才放了人。

眼见着官兵真不阻拦着回来,叠加着之前撞门而不入的诚信,长干里立即轰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涌出来,整个地方乱作一团————没办法,刘乘临时让谢玄和张重拦住这些人,一次只放十来个人进来。

场面倒是立即得到控制。

不过,眼见着乌压压的人群挤在那里,捧着原本统计名单不停写勾销的射声校尉部功曹郑胜之却有些心虚,不由趁着新一轮居民入场低声来问:「君侯,咱们是禁军中的内军,却在建康外城大动干戈,这应该是尚书台直接发下来的命令,可咱们搜了四百多人,我估计要放回去一多半,到时候怎么跟执政们交待?况且,我看有些女子,不像是正经女子,倒有些像————像妓女。」

像妓女怎么了?

我又要跟谁交待?!

刘乘无语至极,他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去搞天师道那些土族富豪,顺便化解一下天师道下层的潜在动乱危险,所谓为了北伐大局如此。但你又不能明说我要去打土豪,真要那样,按照天师道的影响力,不知道要扯出什么乱子!只能说我为了国家安定,要先抓建康城的乱兵,抓完乱兵顺着乱兵在城外剿匪,然后盗匪顺着三江五湖窜到江左腹地去了,这才能带兵过去。

所以,我自收买人心装古名臣,要跟谁交待?

不过确实也没法这么说出来,于是乎,其人稍作沉默,联想起后世经典的话术,也不管对不对的上,便装模作样来对:「郑功曹,这天底下有三样人是抓不绝的,所谓逃兵、

妓女和乞丐,尤其是京城这里,几乎算是这三样人的最后处所。而这三样人的多少,恰恰是你所言的执政们所决定的。我现在替执政们减少一些逃兵和妓女的数量,多一些正经过日子的人,数量虽然少,可执政们应该感激我才对吧?怎么还要交待?」

你别说这话上纲上线有点歪理,你便是没有道理,郑胜之也不会反驳啊,执政真发怒了也找不到他的。

他只会点头,连声称赞:「君侯真不愧有古名臣的风采!属下受教了!」

旁边鱼韶看到这一幕,牙都酸倒了,之前被这人排挤,固然是自己家门明显比对方低,尤其是自家这里都已经快算是单家了,可看不惯此人不顾身份体统,总是在那里逢迎上司,却也明显是有一些的。

结果,这厮上午还因为被发觉不给自己马骑吃挂落,下午就这般奉迎上去了,也是无耻之尤。

刘乘当然不晓得这两个新下属在如今暗地里做计较,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实际上,他的自光很快就被新入场一批妇女中一人给吸引住了,然后恨不得飞过去将刘吉利喊过来。

无他,他亲眼看见,当日谢府钱典计那个外室,出现在了这批人里面,然后还一马当先直奔一名精壮逃兵,牵了那人手,便往自己身侧填表的地方过来。

但很显然,这女子也认出自己来了,越走越慢,到最后竟然不敢走了,只站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抹眼泪,很快就成了最后一名,反而那逃兵不知所措起来。

刘乘强压着吃瓜的心思,从坐了半日的胡床上起身,仿佛脚麻了一般,扭头往一侧走去,跺了半日脚,真都跺麻了,方才回头,看见人消失了,这才坐了回去。

然后直接招手喊谢玄:「阿遏,你家钱典计如今在哪里?」

谢玄被问的莫名其妙,但也只能作答:「前年得了病,送出去养,就没回来,君侯寻他有事吗?」

这就没意思了!要是能让钱典计也来领一个儿子就好了!

「原来如此。」刘乘熄了多余心思,不禁摇头。「我刚刚看见钱典计遗孀了,也过来领了一个逃兵过去,上一批最后一个,当年蒙钱典计开恩,让我和吉利兄与你家送柴,才没有饿死,你待会替我送些柴米过去,让她好生过日子。」

旁边刚刚注意到异样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咋舌于这位刘琅琊丝毫不顾忌自己当年穷困潦倒情状,就这般说出来。

而谢玄茫然了许久,强忍着不来问为啥钱典计会有遗孀,只是点头应许,便去看名册,然后出去询问地址,跟过去了。

折腾了一下午,到最后剩下区区一百四十一人,考虑到一开始反抗的就没留活口,自然也没有什么再十抽一的,但刘乘却不着急回去,一直等到天黑,方才大手一挥,下令将人带到军中安置,准备充当下个月离开建康时的后勤民夫。

同时要求所有人宿在营地里,不许外出。

翌日,刘乘复又请调石头城守军一千人出兵,协助看管石头城下大路,然后便又开始清理渡口。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这一次就妥当了许多,反而是石头城的守军有把控不住的,刘乘也不客气,直接抓来砍了,砍了快二十个之后,竟然还有个杂号将军过来求情。

刘阿乘这次不敢砍了,乃是当着此人面指着范宁让他写了文书,请求他爹和荀以及会稽王这三位商议一下,立即罢免这个将军。

那人面色骇然,摇摇晃晃离开,石头城守军方才体面一些。

这一日,搜检出来近六百余人,最后竟然带走了四百挂零,很显然,在渡口这里混日子的逃兵天然就心思轻浮一些,没有住在长干里的具有稳定性,所以能让本地居民豁出去后半生做保佑的比例明显降低。

第三日,也就是七月最后一日,刘乘包围了所谓南塘,也就是连着石头城下渡口和长干里的西南面民间渡口区。

实际上,这里正是建康逃兵的主要集散地,他们逃回来躲在南塘,时间一久了,便往石头城下和长干里讨生活。

这次效果就很差了,因为之前两次行动,尤其是前一日长干里的事情已经隔了一天,完全暴露了刘乘的做事方式,所以一些找不到居民保佑的轻浮子干脆提前转移,跑到石头城下渡口跟长干里去了。

然后被早就候在那里的刘吉利、高坚两人各自引石头城一部兵马和城外屯兵给守株待兔。

最后,从下午便回到校场,汇合其余两部清点人数完毕。

三处累积搜出来一千五百七十三在籍逃兵,格杀包括一股水匪在内的九十七名归属不详反抗者,外加二十一名被处刑的违背军纪者,被居民保佑赦免的则有七百六十二人,最后带走充当军奴的为八百一十一人。

刘阿乘心情极好,为了凑个整数,当场让人挑出来干一个年纪大的,或者身体有伤的,赦免出去,只留了八百军奴。

就这样,傍晚前,给范汪、荀蕤、司马昱写完简略总结报告后,其人便随着高坚的部众从城北绕行回到了家中,继续陪伴妻妾女儿。

翌日天明,赫然已经是金秋八月了。

建康城东的江乘境内,南园北营里外,树木依旧深绿,未有转黄之态,满地庄稼茬子尚未消退,却铺陈一片金黄,而周边山野,那些灌木野花,似乎晓得是自己本年最后的机会,则是极尽生平之能,将花朵盛开。

尤其是花山,望之漫山遍野,菊花如毯,秋风一卷便能香透十里,蝴蝶蜜蜂更是随处可见。

刘乘没有带着妻妾去登花山搞忆苦思甜限时版复刻,开什么玩笑?一个还有一个月,一个还有两个月,这时候带两个孕妇爬山?

他就是过来南麓旁铺了席子闲坐,吃些寒具之类的点心,然后吹吹风,看看周边蝴蝶纷飞。

顺便正式告知两人,自己很快要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能是初冬,也可能是年底,但也不确定是不是要永和十二年初才能回来。

「所以阿郎是要马上远行吗?」虽然之前就有铺垫,但闻得此言,阿芜明显不开心。

「初七初八吧,但初五就要入城发饷。」刘乘想了一下,给出具体时间,也说的明白。「孩子生产时怕不在你身边。」

听到确切言语,本就因为孕期而情绪不稳定的阿芜直接委屈落泪。

刘乘自然只能努力抱着对方宽慰,表示你妈你姨你姑都在,你爹也要来,你哥也要从上游下来,不用担心没人照顾说话什么的。

阿芜本想就势躲怀里再哭一哭,一抬眼看见阿蛇坐在那里扭头装作看蝴蝶,倒是心下尴尬,一则是自己这个样子确实不太好看,二则也明白,自己全家都能来,阿蛇马上二胎了,都没有半个亲戚过来串门的,哪有脸这样?

更重要的是,她这几年一直参与管理庄户上的事情,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晓得旁边那些背过身去的妇女没一个傻的,就今天这个对比,注定会被人嚼舌根。

也就只能忍住了。

但她到底是不甘心,便又来问:「若是生儿子你想好叫什么小名吗?女儿又叫什么?」

「乳名要贱,要硬实。」刘乘脱口而对。「不过老二老三都不急,等我出去看看能不能给俩孩子积些福报,再学阿那般从中寻个说法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