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吗?”依旧是隔着潭水,刘乘便闻得琵琶声,然后低声来问身侧桓伊。
桓伊没有吭声,闭目听了片刻,然后拿起笛子,当曲调再度重复时,果然跟上了节奏,一时琵笛和谐。
然而,谢尚这一次似乎没有以往的那种得了知音便要对方累趴下的尽兴之态,只是合奏了一遍,从亭子那里回头望了望,见到来人后,竟按住了琵琶弦。
隔了一年多而已,见到对方面容,刘乘不由心下一突,继而缓步向前,迟疑发问:“安西,一载而已,如何这般清减?而且白发如此之多?”
谢尚放下琵琶,一声轻叹,答非所问:“御龙,你觉得人之将死,他人会有所感吗?”
“这种事情谁说的清楚呢?”刘乘茫然一时,是真茫然,不是敷衍。
“可不是嘛。”谢尚靠着亭柱,望着外面八公山上刚刚萌发的春草,幽幽以对。“我这辈子,最重知音,总觉得既然能通音,便能通情,而一旦通情,自然就能交心、交神……所以,我一旦认了某人做知音,便觉得能与他穿越生死,窥破空色,直达无妄。”
无妄,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十五卦——所谓“天雷无妄”,指一切都合乎规律,都是真实合理的状态。
而便是不懂这个,只听语气也能猜到其人的大概意思。
“但是现在回头看,你只觉得姚襄只是在奉承你,宋阿姨去世你也丝毫没有什么隔空触动,只是隔了数月知道消息才晓得她死掉……所以安西现在怀疑知音二字竟是虚假的?”刘乘反问道。
“不是吗?”谢尚指着手旁的琵琶来对。“不过是熟能生巧,大家音点的都准一些而已。”
“安西之前的知音之论我是不以为然的,此时的一概否之我也是不以为然的。”刘乘一屁股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肃然以对。“首先,我以为,知音二字不应该是以音乐相和而定,而是以通情来定……音合未必通情,但通情是确系存在的……这一点,不光是音乐,还有文章、诗歌、辞赋、书画,乃至于观春草萌发见秋木萧萧落而有同感,都是常有的事情。
“其次,通情这个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譬如人之相逢,往往只是通一瞬之情,就已经很难得了,结果人却往往不知足,总是指望着一瞬之情能跨生死、越流年,这就不免可笑了。而偏偏天下人这么多,天下何时何地何人不能通一瞬之情呢?若要因为特定人之通情、知音而否掉整个人生的通情与知音,那就更可笑了。”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谢尚再度一叹。“但是,我这辈子都在循我自己的知音之论在行事,如果简单的听你说几句很有道理的话就改变自己的音色音调,乃至于重新谱曲,未免太过于轻易了……御龙,你年轻,我却已经老了,可笑便可笑吧。”
“也是。”刘乘笑了一下。“那就暂循你的乐谱,反正我是不懂的……我给你介绍下这个能通你一瞬之情的人……桓伊,乌衣巷的邻居,桓宣族子,前丹阳尹桓景之子,我前几日刚刚辟为谯郡功曹。”
谢尚打量了一下桓伊,却没有多少欣喜神色,反而摇头:“他如此年少,如今刚刚又得到征辟,如何通我之前萧索之情?恰恰是你所言音合未必通情的例子了……不过笛子确实吹得好,没想到桓景有这种后人。”
桓伊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什么多余反应。
刘乘也沉默不语,他确实意识到谢尚的心态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你无法说这个不合理,之前兵败,进廷尉,然后姚襄反叛,一桩桩一件件的……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忽然失控,未必是这位谢安西对宋祎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更像是宋祎的突然死亡,让其人不得不面对那个残忍的命题罢了。
谢尚已经老了,身体也垮了,距离死亡其实也很近了,所以他现在根本没有那个能力重新收拾局面,也没有那个能力继续享受爱好,他变得沮丧和失望。而又因为这种低落的情绪,反过来让其人的身体更加支撑不住,也更无法去控制局面。
现在这个谢尚,根本就是一个靠着十几年西府领袖资历、声望而撑着的牌位。
意识到这一点后,刘乘似乎应该高兴的,因为这似乎方便他做事情、揽权,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即便谢尚还是之前那个样子,他也能做事情,他现在只有些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