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劲懵在那里,迟疑了一下,认真来言:“御龙,你要想用钱,我家里还有些绢帛……”
孬好没说出“这是犯法的事情”。
“我要你绢帛干什么,我就要沈郎钱,而且是新铸的沈郎钱,源源不断的沈郎钱。”刘乘无奈道。
“可你铸钱,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沈劲这次是真没法转过弯了。
之前的政治讨论,他还能不停的给自己一个解释,七拐八绕,总有思路和理由,可现在你刘乘说要铸钱,就只能是为了钱本身啊,毕竟他爹当年铸钱,就是为了筹集军资。
总不能给士兵、军奴发铜矿石吧?
而且还因为沈郎钱太薄太小,使得即便是自家吴兴拉出去的军士们也都怨声载道。
“当然是为了赚钱。”刘乘耐住性子答道。“铸钱不为了赚钱、省钱,那是胡扯。”
“御龙,你听我一言,你千万不要为了这一时之利,闹得军心不安,用这个发军饷……”沈劲说到一半,自己就卡住了。
不光是刘乘那个侧着脑袋像看傻瓜的一样的眼神,他自己都反应过来,就对方之前处理天师道时的手段和大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拿小钱代替五铢钱喝兵血的事情。
“你先别说,我先说,若是问你,你听了来答。”刘乘等对方自行停下,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枚轻薄的沈郎钱来。“这是你阿爷当年铸的钱吗?”
“是。”
“这玩意轻薄如斯,我卖草屩的时候就知道,在京口,那些便宜东西,卖三个五铢钱的就得要五个沈郎钱,一个五铢钱的东西就得要两个沈郎钱……你知道吗?”
“这真不知道。”
“我现在问你,明明老百姓锱铢必较,明明沈郎钱那么劣,而且沈郎钱与五铢钱在最便宜那些物件上的兑换浮动往往会差一两成不止,可是为什么大家还是要用你们沈家几十年前为了造反而铸造的劣钱呢?”
“……”
“你们知道吗?”刘乘扭头来问门口立着的沈赤黔、谢阿遏、王官奴几人。
三人几乎齐齐摇头。
“因为缺钱。”沈劲低声相对,这位到底掌握着半个吴兴郡经济的人俨然回过味来了。
“对,因为缺钱。”刘乘肃然道。“因为缺钱,哪怕是几十年前的劣钱,民间也依旧来用,并且自行根据经济流通制定出相关兑换比例……且这还是江乘,是江左经济最发达的地方。那我问你,你想过淮水两岸,战乱频仍,人心不定,只有坞堡和军队才能存活的情况下,经济流通要差到什么份上吗?”
“可是劣钱发下去,便是有用,可底层军士们和那些坞堡主见到以后,什么都不懂,也只会不满。”沈劲大约懂得了对方一点意思。
“那我就铸好钱啊!”刘乘无语至极。“铸好钱不行吗?”
哎呀,私铸钱竟可以铸好钱的吗?沈劲如遭雷击,若是这般,那这件事情全然可以做的。
真不要小瞧沈劲,便是门口立着的谢玄也都恍然,他脑子里都没转过这个弯来,私铸钱等于劣钱,这是所有人从接触这个概念便有的固有认知。
“淮上缺钱,我们铸好钱、优钱,比着五铢钱来铸,朝廷这么多军资、军械在这里,只是正常发行和购买,都不耽误我们赚钱。”刘乘继续来言。“同时还能用钱和商贸打通坞堡,而且如果我们发的钱是优质钱,军士和坞堡都认,军官和坞堡主不许,都管不住,到时候整个淮上都用新的沈郎钱,只这个名字那自然也是一份权威……一举多得,为何不能铸?”
“我尽力。”沈劲回过劲来,赶紧答应。“此事做得,于北伐大局也有用,自然做得。”
“不是尽力,这是要害!”刘乘勉力提醒。“这件事情要当做头等事情来做,等你到了谯郡安顿下来,立即把这件事情安排下去。让我舅子沈贺或者干脆我丈人亲自去监督,钱铸好了,送到南园那里,由我妻阿芜亲自验收,然后负责交通的刘野走专线运过来,让赤黔接住,统一分发。我不占你的便宜,铜料人工你出,自然要扣除你的本钱,运到淮上以后中间的差利咱们二一添作五,但铸钱、发钱的每一步我也都要掌握清楚,因为我要用他们收服军心,收服淮上坞堡……”
早就醒悟过来的沈劲连番点头,就差指着淝水发誓了。
而刘阿乘这话也不是什么安抚哄骗,沈劲父子加他们的兵现在都陷入自己手里,让人家赚个辛苦钱,最后不也是要用在兵上,替自己北伐?
再说了,差利二一添作五已经不少了。
“前军。”就在这时候,旁边听得认真的谢玄没有忍住开口。“若是铸钱百利无一害,为何朝廷不自己来铸?”
刘乘难得用之前看沈劲一般的目光来看谢玄这个顶级的别人家好孩子,便是沈劲不知道攒了什么劲,竟也用这种眼神来关怀人家谢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