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集 遗录(1 / 2)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六章:方向

第212集:遗录

林义开始口述的那天,是个阴天。

郑曜搬了一张矮桌,放在林义的椅子旁边。桌上铺了纸,摆了笔。林义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碗热茶。他的眼睛望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那是海的方向。

“从哪儿开始?”郑曜问。

林义没有马上答。他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味道。

“先从向公开始。”林义说。

郑曜提笔蘸墨,等着。

“光绪五年,向公从首里城北门出来。”林义说。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跟着他的,有我,有林世功,有蔡大鼎,还有三百多口琉球人。我们坐船到福州,住进琉球会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那时候会馆不像现在。屋顶是漏的,墙上有洞。下雨的时候,屋里要摆七八个盆接水。向公说,琉球会馆以后就是咱们琉球人自己的新家了。安全第一,咱们先修一堵墙。我们就修了一堵墙。墙修好了,向公说,我们的家,门面很重要,咱们必须再修一扇门。我们就修了一扇门……”

郑曜记下了。他写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你写这些做什么?”林义忽然问。

郑曜愣了一下。

“您让我记的。”

“记是记,可别光记这些。”林义说,“这些事,你随便找个人问问都知道。我要跟你说的,是别的东西。”

他把茶碗放下,手在膝上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动作很轻,很习惯。

“向公这人,一辈子就很执着地做了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郑曜想了想。

“求朝廷出兵。”

“那是他做的事。我说的是他这个人。”林义摇了摇头,“向公一辈子做的事,是等。”

郑曜没接话。他等着林义往下说。

“光绪五年,向公等朝廷发兵。等了两年,没等到。光绪十年,向公去天津跪了三天,等李鸿章见他。没等到。光绪十三年,林世功在北京自尽,向公等朝廷有人站出来说句话。也没等到。然后建立铁血复国军,也是在等机会……他这一辈子,都在等。可他从来没说过一个‘悔’字。”

林义的声音慢下来。他停了停,摸了摸茶碗的边沿。

“我不是要你记他等了多久。我是要你记住,一个人能等多久。”

郑曜把笔搁下,看着林义。

“林公,您也等了很多年。”

“我不一样。”林义说,“向公是在等一个希望。我是在守一个摊子。等和守,是两码事。”

“有什么不一样?”

林义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面对着郑曜的方向,眼睛是闭着的。

“等的人,心里有个盼头。守的人,心里没底。你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会变,不知道哪一天会有人来把会馆封了。可你还是得守着。天亮开门,天黑关门。有人来了,你给人倒茶。有人走了,你送人出门。就这么守。一天一天地守。”

郑曜重新提起笔。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你记着。”林义说,“会馆的事,分成三块。第一块,是账。第二块,是线。第三块,是人。”

“账的事,我昨天已经说了一半。剩下的,慢慢说。线的事,有明有暗。明线你自己看得见。暗线——泉州有条线,接头的是个开纸铺的,姓孙。这人表面卖纸,实际上什么都卖。纸里夹信,信里夹话。你跟他对接,不要直接说事。先聊纸价,再聊天气,再聊船期。三句对上了,他自然知道你是自己人。对不上,你转身就走,不要回头。”

“厦门有条线,接头的是个在海关做杂役的,姓陈。这人话多,爱喝酒。跟他接头,去酒馆,不要找别的地方。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才真。前两杯都是废话。你耐心听。”

“上海那边,郑曜自己清楚。琉球那条,苗元帅知道。除了这几条,还有一条。这条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郑曜抬起头。

“什么线?”

林义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在茶碗里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福州往南,过了厦门,弯向大海。

“这条线不通琉球。”林义说,“通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