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月里,在座的哪家没被海瑞折腾过?田契翻了三遍,佃户被叫去衙门里问话,连家里的祠田都被查了个底朝天。有人被追缴了两年的欠税,有人被勒令退还了几十亩“挂靠”在徐家名下的田产。
松江府的豪绅们,这三个月过得跟老鼠似的——缩在洞里,大气不敢喘。
现在总算能直起腰来了。
酒过三巡,厅里的气氛热起来。
有人开始划拳,嗓门扯得老高。有人端着酒盏来给徐璠敬酒,弯着腰,赔着笑,些“虎父无犬子”“令尊在朝中根基深厚”之类的话。
徐璠来者不拒,杯见底。
喝到半酣,他招了招手,让管事把后院的戏班子叫来。锣鼓铿锵响起来,唱的是一出《打严嵩》——这出戏的讽刺意味放在此时此地,在座的人都听得懂,但没人破。
严嵩倒了,徐阶还在。
倒的永远是别人家。
钱家的辈端着酒凑到徐璠身边,试探着问:“二爷,那些被海瑞退了的田……”
徐璠歪着头看他,嘴角往上挑了挑。
“急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桌上点了点。
“等风头过了,该回来的,一亩都少不了你的。”
钱家辈脸上顿时堆满了笑,连点头,退回去坐下。
夜渐深。
厅里的烛火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歪。
酒气蒸腾上来,混着菜油味儿和脂粉气,黏腻得化不开。
徐璠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
他抬手又倒了一盏,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喉管往下淌,暖洋洋的,烧得胃里发热。
三个月。整三个月,夜做噩梦,梦见刑部的大牢,梦见午门外的断头台,梦见那些被逼死的佃户爬起来索命。
全过去了。
老头子在京里的人脉没白经营三十年。当了两朝的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就算退了,手也能伸进紫禁城。陛下到底还是念旧情的。
戏台上,花脸扮的严嵩正被按在地上打板子,咿呀呀地喊冤。满堂哄笑。
徐璠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酒气冲上来,把那点狼狈冲散了。
他又举起盏来。
“再敬诸位一杯——”嗓子已经哑了,舌头也不太利索,“往后在松江地面上,还是老规矩。谁的田是谁的田,谁的铺子是谁的铺子。海瑞那三个月折腾的——”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墩。
“全当放了个屁。”
底下哄然叫好。
院子外头,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光洒在徐府高耸的马头墙上,照着门口新挂的灯笼——大红绸子扎的,随夜风轻轻摆荡。
没有人注意到,府门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从北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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