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能抗住重锤敲打的韧性。
第一轮,是標准復现坡。
也就是说,坡面的障碍物维持发邮件时的原方案布置。
不临时注水增加湿滑度。
不在泥土下暗藏新增的浮石。
不临时改变主要障碍物的位置。
g-01的六条腿在起点处稳稳站定。
江临退到警戒线后的观察区,双手端著厚重的控制终端。
那块屏幕上,没有任何为了討好投资人而製作的花哨三维全景渲染界面,没有炫酷的进度条。
只有一行行不断跳动,代表著机器的底层状態数据栏位。
【ntafidence】(接触置信度)
【phase_dow】(步態相位窗口)
【yaw_rate_d】(偏航角速度导数)
【otor_current_slope】(电机电流斜率)
【safety_state】(安全状態机)
【terra_rebuild_pendg】(地形重建掛起)
“开始。”
江临遥控按下自主测试启动指令。
电机蜂鸣声响起,g-01启动。
它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速度很慢。
慢到观察区里的几个恆泰工程师脸上露出微妙到有些轻视表情。
没有猎豹般的奔跑。
没有炫技跳跃。
没有仿生动物那种漂亮步態。
在这座恶劣的三十七度碎石坡上面对未知,它的每一步动作,都像是盲人在悬崖边用盲杖试探。
足端缓缓落下。
停顿零点几秒,伺服电机施加微压。
底层算法疯狂计算反馈力矩,確认接触面不会滑移。
接触置信度达標,重心才敢进行缓慢转移。
爬到坡面第二段时,危机出现。
g-01的右前足刚好踩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浮石边缘。
隨著重心压下,那块浮石承受不住重量,突然向下轻轻滚动了几厘米。
这个微小的物理位移,瞬间导致g-01的机身向右倾斜偏转了大约四度。
江临手里的终端屏幕上,【yaw_rate_d】栏位瞬间飆升,刺眼的红色警告闪烁。
一个眼尖的恆泰工程师忍不住低声说:“糟了,横摆起来了,要翻车。”
但g-01的控制系统没有像常规工业机器人那样,靠加大输出功率去硬顶这个偏转力。
它在毫秒级的时间內做出了应对。
主动切断该腿的推进指令,瞬间降速。
原本悬空的左中足提前砸向地面,左后足隨之调整角度向下压实。
六足平台的结构优势被发挥出来,通过快速调整,系统的支撑多了一个关键的冗余点。
机身的偏转趋势被强行剎住,没有继续恶化扩大。
隨后,系统重新结算重力分布,再次切入安全的支撑相位。
它稳住身形,绕开那块鬆动的浮石,继续向上攀爬。
五分三十一秒。
g-01有惊无险地抵达坡顶,稳稳停在橙色目標箱前方三十厘米处。
第一轮標准测试,通过。
许明川低头盯著手里的工业平板,反覆拖拽著刚才回放的录像,忽然抬头大声问:“江先生,它刚才在过中段的时候,为什么不走右侧那条明显更短障碍更少的线”
江临把目光从终端移向坡面,回答得很乾脆:“因为它的系统判定,右侧的地表接触状態不稳定。”
“它没长眼睛,怎么看出来的”许明川追问。
“因为是踩出来的。”江临说。
许明川眼神一凝。
江临看著那座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在非结构化的高度复杂地形里,视觉雷达和摄像头只能提供宏观的参考辅助。矿井里的光影会骗人,泥土的顏色会骗人,水坑的反光更会骗人。”
“一段坡面到底能不能承受住几十公斤的机器重量,不能靠看。必须靠足端传感器传回的真实力学接触链,一步一步去確认。”
他转过头,看著许明川。
“决定它能不能在塌方区继续走下去的最后一道防线,永远不是头顶的眼睛,而是脚底板。”
许明川身后那几个原本面带轻视的恆泰运控工程师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收敛,互相交换了一个有些震惊的眼神。
第二轮,许明川抓起对讲机,对著场地另一头挥了挥手。
两名穿著高筒橡胶雨靴的场地工人提著两只沉重的塑料桶,艰难地爬上坡面。
把桶里浑浊的泥水,毫不客气地泼在了g-01中段的必经之路上。
湿煤渣、粉煤灰和黏土混合层,在吸水后迅速变成了一片黏糊糊毫无支撑力可言的黑色泥潭。
梁知夏看到这一幕,立刻向前一步,冷声开口:“许总工,现场泼水,这已经严重超出了昨天邮件里定下的测试方案。”
“梁总,不就是一点泥泞嘛,你们的机器这么厉害,肯定可以的。”许明川打著马虎眼说。
刚才那个吃瘪的商务负责人见缝插针,马上跑出来打圆场:“梁主管,別激动,我们这也是为了模擬最真实的工况嘛。当然,如果低熵工坊这边觉得没把握,怕摔坏了机器,我们退一步……”
“可以。”
江临开口打断了商务虚偽的圆场。
梁知夏转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江临。
因为这地形看上去连人都走不稳。
江临没有理会商务,直接对一旁周明嵐说:“明嵐,记录。確认为第二轮临时加码极端工况。本轮表现不计入原始方案的基础通过率评估,仅作为探索系统抗压边界的极限样本。”
周明嵐在线上立刻敲击键盘,生成具有法律效力的现场备忘录。
【09:52,甲方擅自临时增加潮湿煤渣泥沼。乙方確认接受该项挑战,但明確声明该轮结果不计入原方案通过率考核,仅作为极端压力边界测试样本。】
於是,满脚泥泞的g-01被重新搬回起点。
再次启动。
这一次,它遇到了大麻烦。
在爬到坡面三分之一处时,右前足落入那片刚被製造出来的泥潭。
泥面瞬间塌陷。
当算法指令要求抬腿时,那只脚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被黏稠的烂泥吸住,慢了半拍。
终端屏幕上,反馈的力矩接触曲线瞬间出现异常的双峰波形。
一个有著丰富矿井经验的恆泰工程师脱口而出:“糟了,陷脚了。”
由於右前足被绊住,g-01向上的衝力导致机体开始发生危险的轻微扭转。
主驱电机的负荷电流斜率直线飆升,严重偏离了正常工作的安全窗口。
如果这是一台只会按照预设步態轨跡,死板执行前进命令的工业机器,这时候最常见的反应,就是不顾一切地继续抬腿,继续强行加大电机扭力,试图把腿拔出来。
这就等於把一个小小的受阻问题,推演成导致全面失控的大灾难。
结果通常是,足端彻底打滑,机体失去平衡侧翻砸向地面。
隨后安全绳紧急拉住,测试宣告失败。
但g-01没有这么做。
它竟然停了下来。
不但不是因为系统过载导致的死机或僵死。
而是一种经过庞大计算后,短暂的主动静默。
0.6秒。
在江临的终端上,【safety_state】状態指示灯瞬间从绿色的【noral】跳红,切入【rephase】(重新相位调整)。
指令下达。
悬空的左中足快速释放落地,右中足用力向下压实,后侧原本鬆弛的支撑相位瞬间收紧。
通过姿態转移,前端陷入泥潭的那条腿所承受的机身负载,被巧妙地卸掉了一大半。
紧接著,那只被困住的右前足没有选择暴力硬拔,而是先在泥浆里做了一个极小角度的卸力动作,打破泥浆的负压真空,隨后电机带动关节,进行了一次极高频的侧向微摆。
黑色的泥浆四处飞溅。
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只伤痕累累的白色足端,竟然奇蹟般地从煤渣里拔了出来。
整个动作就像一个在泥地里跋涉的老矿工,在发现鞋被陷住后,小心翼翼地晃动脚腕抽出鞋子一样。
它不但没有翻车,反而利用这次微摆的反作用力重新切入前进的支撑相位,继续顽强地向上攀爬。
第二轮,用时八分四十四秒。
再次通过。
这一次,商务负责人终於闭嘴了。
而那几个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恆泰专业工程师,此时已经全部挤到了最前排,目不转睛地盯著g-01沾满泥浆的足端看。
许明川一言不发,他把平板上那段仅有几秒钟的陷脚、卸力、微摆、拔出的动作回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第三遍结束时,他抬起头,眼神中透著压抑的热情。
“江先生,如果我现在要求清场,不让你看接下来的坡面布置过程呢”
前两轮测试,考的是抗扰动和脱困动作。
许明川真正想看的,却不是它能不能从泥里拔脚,而是它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能不能自己判断哪一步不该踩。
梁知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驳斥。
但江临听出了许明川语气里的不同。
里面没有商业上的挑衅,没有刁难,只有属於老工程师对技术的近乎苛刻的认真与渴望。
“矿井塌方区是个盲盒。”许明川解释说,“没人能提前给机器画好地图,也没人能提前告诉你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段枕木
他直视著江临。
“你们在网上发的公开视频,里面最让我这个干了半辈子矿井设备的人在意的,根本不是它跳得多高,或者跨过了什么复杂的障碍板。”
“是它在视频第1分12秒时,那次遇到阻力后的短暂避让停顿。”
“那次停顿代表它有脑子,而不是一台只会按代码死板执行命令的机器。”
许明川深吸了一口气。
“江总,我想看真正的盲测。”
场地边缘瞬间安静下来。
盲测。
这意味著江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能看场地的重新布置过程。
不能在脑海里提前预估坡面的通过路线。
不能接收任何雷射雷达点云数据。
不能让机器提前进行任何形式的三维建图。
只能让g-01像一个被蒙上眼睛扔进雷区的士兵,进场以后,完全依靠自身的传感器融合算法和每一只脚踩下去的实时物理接触反馈,在毫秒间完成支撑判断、路线修正和失稳规避。
这绝对不在昨天双方邮件確认的测试项目內。
但这,才是恆泰这群懂行的人,真正想看的东西。
他们想看看,低熵工坊藏著的底牌。
江临看了一眼坡面,又看了一眼满身泥浆的g-01。
“可以。”
梁知夏想开口阻拦:“江总,盲测风险太高了,一旦摔坏核心板”
江临抬手打断了她,目光直视许明川:“真金不怕火炼,可以。”
十分钟后,按照约定,包括江临在內的所有低熵工坊前场人员集体转身,背对著那座庞大的测试坡。
背后,传来恆泰工人紧急重排场地的喧囂声。
哗啦啦倾倒水桶的声音。
沉重碎石翻滚滑落的声音。
粗壮木头在粗糙地面上被拖拽的沉闷声响。
以及金属结构件重重砸在石头上的刺耳动静。
江临安静地站著,低头仔细检查终端上各项传感器的静息状態数据。
梁知夏站在他旁边,心跳得飞快,根本无法平静。
g-01公开的视频確实强。
刚才前两轮的抗干扰表现也確实惊艷。
可盲测不一样。
它会赤裸裸地检验,这台由钢铁和代码组成的六足平台,到底有没有面对未知世界的泛化能力。
漫长而煎熬的二十分钟后。
许明川走回观察区。
“布置完成,可以开始了。”
江临转过身。
眼前那座原本就崎嶇的坡面,面目全非。
原本中段那条相对平缓,可以勉强通行的通路被彻底破坏掉了。
几块巨大的浮石被以刁钻的角度斜著嵌进煤渣里,形成一个个绊脚的暗桩。
左侧那条原本就狭窄的通道入口,被两根交错的断木卡住。
右侧那个可怕的松塌区,被工人们薄薄铺上了一层黑色的碎煤。
从视觉上看,那里反而比之前的烂泥地更平整更安全。
坡顶的橙色目標箱被向后移动了半米,逼迫机器必须爬到最边缘。
在坡面的中上段,横亘著一条刚刚挖出来的横向暗沟。
沟沿参差不齐,从观察区的平角看过去,根本无法判断它到底有多深。
这就是矿山工程师的恶意。
g-01重新被放入起点。
盲测,开始。
第一步,接触稳定,正常。
第二步,重心转移顺利,正常。
第三步,一只足端踩在极其鬆散的碎煤层上,发生轻微滑移。
系统瞬间介入,机体姿態在摇晃中完成修正。
当迈出第四步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因为g-01没有选择走上一轮那条相对居中的路线。
它略微停顿了一下,竟然选择了一条更靠左,看似更绕远的斜线。
“它不走最短路径了。”许明川眼神微动,死死盯著那台白色的机器。
旁边一个工程师忍不住低声惊呼:“它是不是在主动避开右侧那片松塌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被剥夺了提前建图权限的g-01,根本不可能通过上帝视角的地图来避开陷阱。
真相只有一个。
它是通过前几步极其敏感的接触反馈,通过力矩和电流的细微变化,敏锐地察觉到了右侧那片看似平整的区域,地下的支撑力极其虚弱,足端压入的受力曲线不对。
它判定那是一个陷阱。
第六步,左前足向前探出,触碰到了卡在窄通道入口的断木边缘。
由於木材表面腐烂湿滑,接触置信度未能达到安全閾值,確认失败。
g-01没有强行发力。
它果断收回左前足。
后撤十厘米,调整角度,重新落足。
由於支撑点过於狭窄,再次失败。
如果是普通算法,第三次肯定会因为死循环而继续尝试同一个坐標点。
但g-01没有。
它在两次失败后,將整个机体向右极其缓慢地让出了一个小角度,然后伸出右前足,去试探断木后侧一处不易察觉的岩石支撑点。
它的动作极其缓慢。
慢得让旁边那个外行的商务负责人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讥讽。
他觉得这机器笨拙得可笑。
但许明川没有催,他身后的十几个技术人员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嘲笑。
因为真正下过井,亲歷过塌方抢险的人都知道,在那种隨时会引发二次崩塌的地狱里,能稳住,能活下来,才是最大的本事。
几分钟后,g-01艰难地越过了断木障碍,正式进入中段那条最危险的暗沟区域。
就在它的右后足刚刚越过沟沿,落下承受重量的一瞬间。
坡面突然塌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面积滑坡。
只是在它脚下,一小块局部的碎石和泥土承受不住压力,突然向下滑动了十几厘米。
但在三十七度的倾角上,这微小的滑动是致命的。
它瞬间破坏了机器的平衡基准,导致机体横向偏摆的角速度如火箭般抬升。
在江临的终端屏幕上。
【yaw_rate_d】瞬间跳成血红。
【otor_current_slope】由於电机疯狂反向做功,同步报出严重异常。
【ntafidence】断崖式下降。
【phase_dow】直接被撕裂,步態进入极度危险的不可控扇区。
四个生死攸关的底层信號,在半秒內瞬间中了三个。
最高级別的安全状態机被强制触发。
在一阵急促的电机抱死声中,g-01硬生生地停在了三十七度的斜坡上。
一秒。
两秒。
现场有人忍不住低声说:“完蛋,底层逻辑卡死了吧”
没人接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秒。
g-01动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它並没有像垂死挣扎一样继续拼命向上攀爬寻找支撑。
伴隨著伺服电机低沉的嗡鸣,它向后,撤了半步。
这个反常的动作,让现场几个资深的运控工程师同时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在所有爬坡类机器人的底层控制逻辑里,上坡时的后撤,极容易导致重心不可逆转地后倾,往往会被主控系统直接视作物理失败。
但g-01不是。
它利用这不可思议的后撤半步,把自己摇摇欲坠的机身从那条致命的暗沟边缘拉了回来。
果断释放已经悬空的左前足,利用机体后倾的重量,重新將右中足和右后足死死压实进煤渣里,以此为支点,硬生生將偏移的机身姿態压回了绿色的安全閾值区。
隨后,它调转方向,选择从暗沟右侧一块更坚固的岩石上绕了过去。
这不是计算机能算出来的理论最优路径。
不是两点一线的数学最短路径。
更不是给投资人看的那种流畅好看的路径。
它甚至显得保守得过分,丑陋而笨拙。
但它活下来,绕了过去。
最后的三米,坡面陡峭到了极点。
g-01几乎是贴著地面,一寸一寸磨上去的。
白色的足端一次次压实。
算法一次次疯狂计算並確认支撑力。
它一次次拒绝那些在视觉上看起来更快,但物理接触状態被判定为不可信的诱惑位置。
九分五十六秒。
伴隨著最后一次主轴电机的发力,g-01成功抵达坡顶。
伤痕累累的白色po足端,稳稳地停在了橙色目標箱前。
机身侧面原本闪烁著刺眼黄光的报警指示灯,隨著六足平稳落地,静静地恢復成了代表安全的幽绿色。
江临手中的终端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字符。
【target_reached】
许明川缓缓摘下黄色的安全帽,用粗糙的手指用力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他仰起头,看著坡顶那台外表破破烂烂的白色六足机器,他哑著嗓子感慨了一句:“这东西,真他妈聪明。”
盲测结束后的半小时內,恆泰方面的態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恆泰的技术团队第一时间提出,强烈要求查看g-01刚才在暗沟边缘后撤时的那部分完整底层日誌。
他们迫切想知道那套系统是如何在毫秒间完成灾难判断的。
林观澜没有开口,她严格恪守著法务的边界,只是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江临。
江临毫不犹豫地合上终端盖子。
“昨天邮件里说得很清楚,底层完整控制日誌,绝不外传。”
那个商务负责人终於急了,皱著眉头提高音量:“江先生,大家都看到结果了。但我们至少需要知道它刚才在那几秒钟里具体是怎么判断的逻辑吧否则,你让我们內部的评估委员会怎么去推动后续的大规模合作计划”
江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打开平板,调出了一份昨晚就预设好的,乾净得没有任何核心代码的脱敏报告模板,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能获得的,只有这四类信息。”
“第一,刚才测试的外部工况描述。”
“第二,最终的通过与失败判定结论。”
“第三,脱敏后的外部可观测机械异常候选列表。”
“第四,基於本次盲测,我们给出的关於下一阶段场地准入条件的安全性建议。”
商务负责人气急败坏,还想用甲方的身份压人:“江总,你这样藏著掖著……”
许明川猛地抬手,粗暴地制止了商务的喋喋不休。
他盯著江临:“这份脱敏报告多久能给技术部”
“今天下午三点前。”江临回答。
“下一轮测试,能不能直接进真实的废弃巷道”许明川满眼期待。
“还不能直接进真实生產巷道。”江临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许明川眉头深深皱起,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
江临看著这位老工程师,语气里没有任何在商言商的退让,只有属於技术掌舵人的极度清醒。
“许总工,今天它通过的,仅仅是一次人为搭建的封闭復现场盲测。这个结果,只能证明g-01有资格进入下一轮、更接近真实矿山环境的无人封闭巷道测试。”
“但这绝不意味著它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无视安全標准,直接杀入正在开採的真实在產矿井。”
“更没有证明,它现在的系统稳定性,可以安全地靠近在岗工作的活人矿工,或者直接承担复杂的真实巡检任务。”
商务负责人终於忍不住再次插话,语气里带著商人的急功近利:“江先生,技术落地赚钱总要讲究个效率啊。你们既然已经这么漂亮地通过了三十七度盲测坡,这就已经是行业第一的噱头了,为什么不趁热打铁,直接推落地宣传只要进了真巷道,明天的头条就是我们的。”
江临抬起头,目光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商务一眼。
“我从来没有说不追求快,我说的是,绝不越级测试。”
他伸出食指,把桌上的平板又往前推了一点。
“低熵工坊有自己的进化节奏,下一轮,我们可以去废弃巷道验证黑暗环境和粉尘干扰。”
“再下一轮,是封闭无人巷道里长达几十个小时的连续疲劳测试。”
“然后,才是在有保护措施下的模擬巡检任务。”
“再然后,才能去爭取停產检修窗口期里,极低风险状態下的实地试跑。”
“直到所有数据完美闭环,最后,我们才会坐下来討论真实生產巷道的大规模部署。”
江临看著许明川,声音掷地有声:“只要你们能提供场地,每一轮测试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低熵工坊绝不拖延进度。”
“但是,每一轮测试对外宣称的结论,都只能严格覆盖它真正用物理躯体验证过的安全边界。多吹一个字都不行。”
负责技术资產边界的即时记录的周明嵐,看著江临坚毅的侧脸,心里翻涌著难以名状的情绪。
过去这些年,她在风投圈和科技圈见过太多满嘴跑火车的创始人公司。
那些人,只要模型在仿真软体里稍微过了一点及格线,就迫不及待地雇公关把ppt写成行业首创、顛覆性突破。
样机只要在平坦的封闭场馆里安稳地跑过十分钟,就敢对外大肆宣称已具备全面商业落地条件。
算法模型不过是用清洗好的实验数据跑通了一次,就把发给投资人的商业计划书写成已经具备大规模量產部署条件,只差钱。
可江临完全不是这种人。
他刚刚用盲测方式,让g-01在一群最挑剔的矿山设备工程师面前,硬生生地征服了三十七度碎石泥沼坡。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创业者,此时早就拿著这份足以吹爆全网的惊天成绩去要投资,去签独家协议了。
他却冷静地压制住了所有人的狂热,坚持要走最枯燥、最漫长、也最安全的工程叠代路线。
中午十一点四十。
恆泰办公楼的高级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商务负责人终於还是没能忍住业绩的诱惑,主动开口,提出希望恆泰能立刻与低熵工坊签署一份带有巨额预付款的排他性矿山场景合作意向书。
林观澜连让江临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她直接乾脆利落地合上面前的黑色真皮文件夹。
“低熵工坊正式接受贵方下一轮无人封闭巷道测试的邀请。”
“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场景排他协议。”
“不接受任何研发成果的共有条款。”
“不接受任何名义的源码审查。”
“不接受任何级別的核心日誌交付。”
“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制链底层架构披露。”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会议桌对面的恆泰高管。
“恆泰可以选择同意这些条件,进入我们的下一轮测试名单。也可以觉得受了委屈,选择今天的合作到此为止。”
商务负责人的脸色像吃了一只绿头苍蝇,难看到了极点。
这已经彻底顛覆了普通乙方来求爷爷告奶奶拉赞助的卑微姿態。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会议室里,测试资格这种东西,已经不再是由掌握资源的恆泰单方面施捨发放。
那台满身泥泞的g-01,用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九分五十六秒,硬生生地把这场谈判桌上的底层权力关係,重新洗牌重写了一遍。
不是恆泰大发慈悲在给低熵工坊机会。
而是庞大的恆泰,正在努力爭取,试图成为低熵工坊这个拥有恐怖技术潜力的新星,在真实高复杂场景下的第一批合作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