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被你们奉为圭臬的清修《明史》,到底还能有几分真实可言!”
这句话在挑高的法庭穹顶下不断迴荡。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停下记录的手,学生们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在这巨大的逻辑推演中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阎崇年端坐在原告席上的身躯出现了明显的摇晃,他脑中的血液在极速上涌。研究了大半辈子清史,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渊这番话,不仅是在否定名誉权,更是在连根拔起他的学术生涯。
如果不立刻反驳,明天的各大报纸头条,就会將他死死钉在学术虚偽的耻辱柱上。
阎崇年双手按在桌沿上,猛然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失去了以往的平稳。
“法官,我反对!”阎崇年伸手指著对面的林渊,连带呼吸都变得短促,“他在无端猜测,这些全和本案没有关係!他纯粹是在胡说八道,在詆毁先人,在用莫须有的罪名抹黑我们整个史学界的努力!”
他说话时,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忘记了法庭发言需要通过代理律师的程序。
坐在旁边的陈建明脸色骤变,他非常清楚,一旦当事人在法庭上情绪失控,暴露出急躁与心虚,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天平就会彻底倾斜。
陈建明顾不上规矩,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向前一步,用身体挡在阎崇年侧方,同时抬高音量。
“审判长!”陈建明快速抢过话语权,试图用专业术语稳住局面,“被告一直在胡搅蛮缠,他试图用宏观的修史问题来掩盖他具体侵权的事实,这些內容与本案诉求毫无关联,我方请求法庭剥夺被告就此段话题继续发言的权利。”
审判长坐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失態的阎崇年和急於收场的陈建明,最终,审判长的视线落在被告席上那个镇定自若的年轻人身上。
审判长拿起法槌。
“咚。”木槌敲击底座。
“反对有效。”审判长声音平稳,“被告林渊,请注意你的言辞边界,不要再发表与本案侵权事实无关的延伸推演,法庭是解决具体纠纷的地方,不是歷史辩论的会场。”
林渊听到这句话,眼角的余光扫过旁听席上兴奋的学生,他知道,核心目的已经达到,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成功种进了现场每一位媒体人和学生的心里。
林渊立刻收起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站直身体,双手贴在身侧,对著审判长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
“我接受法庭的批评。”林渊態度端正,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乖巧,“我刚才確实激动了一些,接下来的质证,我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提他们修史篡改的事情。”
陈建明听到最后半句话,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林渊说完,顺势坐回椅子上。就在他落座的瞬间,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右手背到身后。
朝著后排的人大学生和记者区域,动作极其隱蔽地竖起了一个“v”字手势。
后排的男生们眼尖,看到那个代表胜利和从容的手势,几个人激动得瞬间涨红了脸。他们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抑著笑声,前排的记者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迅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
隨后的庭审进入了相对枯燥的交叉质证环节。
陈建明试图拿出几篇专访中的只言片语,重新构筑林渊“主观恶意”的证据链,林渊坐在原处,不仅没有翻看任何纸质资料,反而每一次都能精准找出对方话语里的逻辑漏洞。
“这篇报导里用的是疑问句,这是正常的修辞手法。”
“这段话我是引用了民间流传的戏本,並未作为史学定论发表。”
林渊的反驳轻描淡写,条理分明,陈建明每拋出一个攻击点,都会被林渊用法律条文中关於“公眾人物容忍义务”和“学术探討界限”的规定轻鬆化解。
阎崇年坐在旁边,脸色从涨红逐渐转为灰败,他意识到,在法律的框架內,他们根本抓不住这个年轻人的任何破绽。
两个小时的庭审很快接近尾声。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合议庭成员退入后方休息室。
法庭內响起一片低低的交谈声,张志刚擦著额头上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前排的林渊。
十分钟后,法庭侧门推开,审判长及陪审员重新落座。
“全体起立。”书记员朗声宣布。
法庭瞬间安静。
审判长拿起最终的判决书,目光直视前方。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针对原告阎崇年等诉被告林渊名誉权纠纷一案,现作出一审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沉稳有力。
“经本庭审理查明,被告林渊在公开媒体及高校论坛上发表的文章与言论,系基於特定歷史资料作出的个人推演与学术评价。”
“我国法律保护公民正当的歷史学术研究及文艺创作自由,涉案內容针对的是已逝数百年的歷史人物及其所处利益集团,並未对特定现实自然人构成侮辱与誹谤。”
陈建明低下头,阎崇年闭上眼睛。
审判长继续宣读核心判词。
“另查明,原告方提交的诉讼主体资格证明,所涉血缘传承已超出现行法律保护的直系近亲属范畴,原告方不具备主张该等名誉权侵权的適格主体资格。”
“综上,本庭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阎崇年及相关委託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方承担。”
判决音落,旁听席上瞬间响起一阵响亮的掌声,几名大学生带头鼓掌,记者们也跟著拍手,法警象徵性地走上前提醒,但並未採取强硬措施。
林渊站在被告席上,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他早料到了这个结果,这种利用信息差进行降维打击的官司,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