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页纸,把两千三百名工人的股权,全部判给了山水集团。
季珩珩把两份报告並排放在茶几上,左边是李铭的,右边是张远山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合上,放在茶几的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天还是灰濛濛的,云层还是压得很低,远处的市政府大楼还是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但季珩珩看这座城市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那些灯光里面的试探和威胁。
他看到了蔡成功的贪婪,高小琴的精明,陈清泉的枉法,还有那些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他还没有看到但已经能感受到它们存在的、像深海里的巨兽一样的势力。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陈岩石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老,大风厂的事,我查清楚了。”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季总,你说。”
季珩珩把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
蔡成功从山水集团拿了好处,主动签了那份质押合同。
山水集团通过高利贷和法院判决,拿走了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工人们的股权,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是蔡成功用来骗工人替他干活、替他卖命、替他扛著大风厂这块招牌的道具。
他把股权分给工人的时候,工人感激他、信任他、把他当自己人。
他把股权卖给山水集团的时候,工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厂里等著发工资,还在盼著厂子能活下去,还在想著自己的股份能值多少钱。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股份已经被蔡成功拿去换了钱,换了山水集团给他的那些好处。
陈岩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季珩珩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放下了,久到季珩珩听到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
不是玻璃,不是瓷器,是一种更脆弱的东西。
是一颗心,一个八十多岁的、为大风厂操劳了一辈子的、把工人们当成自己孩子的老人的心。
“季总”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蔡成功这个人,我不会再为他说话了。”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从陈岩石嘴里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陈岩石彻底放弃了蔡成功,意味著陈岩石不会再替蔡成功在工人们面前开脱,意味著陈岩石会把真相告诉大风厂的每一个工人。
蔡成功完了。
不是被季珩珩搞完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搞完的。
从他把大风厂的股权卖给山水集团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完了。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陈岩石不知道,工人们不知道。
现在,他们都会知道。
季珩珩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大风厂的工人们。
他们还在厂门口守著,还在等一个结果,还在盼著有人能替他们討回公道。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股权已经被蔡成功卖掉了,被山水集团拿走了,被陈清泉的一纸判决判给了別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个骗了他们的人,都不再值得他们恨了。
季珩珩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两份报告,打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锁舌咔嗒一声扣进了锁孔,细碎而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面。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面墙照成了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画板。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片金色,看著阳光从云缝里一寸一寸地扩大。
他在心里对大风厂的工人们说了一句话:你们的股权,我来替你们要回来。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骗你们的人,还不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