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的信赖,曾经的笑容,曾经的温言软语,此刻全都变成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插进了彼此的心口。
他们看著对方,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怀疑。
那种眼神,比仇恨更让人心寒。
你看著他,就会想——你还有多少事瞒著我
他看著我,也会想——你又知道了我多少秘密
夫妻之间,一夜之间形同陌路。
师徒之间,一夕之间反目成仇。
主僕之间,一朝之间恩断义绝。
清火城的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雨还是那场雨,街巷还是那些街巷——
可这座城的心,已经碎了。
……
第二天。
混乱还在继续。
不,是愈演愈烈。
昨夜那些衝突,在夜里短暂地平息了一阵,人们总要回去睡觉的,总要关上门独自面对那些被撕开的伤口。
可第二日天亮,当人们推开窗,再次看到那面依旧悬在天上的水幕时,那些伤口便重新裂开了。
而且裂得更深。
昨夜只是吵架、摔东西、动手打一架。
第二天,开始有人提著兵器走上街头。
城南铁匠铺的那个年轻徒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柄断剑,红著眼在街上寻找他的师父。
他找了整整一个上午,最终在一家酒馆的后巷里堵到了人。
师父还穿著那件沾满炉灰的旧袍子,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他跪在师父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师父……你告诉我,那捲功法……到底是不是你毁的“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徒弟,看著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是。“
断剑落地,叮噹作响。
青年没有刺出那一剑。
他只是跪在那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忍住。
城西那家酒楼的掌柜,提著帐本站在街上,当眾念出了帐房先生这些年来贪污的所有数目。
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
帐房先生的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青,最终变成了那种死人般的灰。
他没有辩解。
只是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朝著掌柜扑了过去。
人群尖叫著散开,血花在细雨中绽开。
鲜红的,刺目的,比那满城的灯火都要扎眼。
……
第三天。
有人烧了自家的屋子,有人砸了邻居的铺子,有人衝进祠堂砸烂了祖宗的牌位。
那些平日里最讲究体面、最看重脸面的人,如今比街头的乞丐还要狼狈。
妻子不再温柔,丈夫不再宽厚,师父不再慈和,徒弟不再恭顺,朋友不再仗义,亲人不再体贴。
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仰头看著水幕。
水幕中映出的画面,是她早已过世的丈夫,在临终前將一份家產悄悄转给了外面养的外室。
她看了一整天。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悲伤,到麻木。
最后,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拄著拐杖站起身,佝僂著背,慢慢地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街角,一个年轻男子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低声啜泣。
他头顶的水幕中,映著自己未婚妻与另一个男子在河边的画面。
他们牵著手,有说有笑,那个男子他认识,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哭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雨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城中心的那口老井旁,两个老人背对著背,各自沉默。
他们是结拜了数百年的兄弟,曾一起出生入死,一起闯过刀山火海。
可此刻,他们头顶的水幕中,一个映著对方当年背叛盟约、私下將一件宝物据为己有的画面,另一个映著对方多年来暗中构陷自己的证据。
他们没有爭吵,没有对质。
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各自起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
有人说,城北那间私塾的教书先生和何小姐私奔了,留下满地的书卷和碎了的戒尺。
有人说,铁匠铺的老师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出来,直到邻居闻到焦糊味,撞开门进去,发现他把自己烧成了灰。
也有人说,那个张掌柜被妻子打断了腿,如今正躺在堂屋里,望著那面水幕发呆。
没有人再去探究那面水幕的来歷了。
没有人再关心那是哪位大修士的神通了。
没有人知道还能信谁。
他们看著自己的枕边人,心里想的却是——水幕中那些画面,是不是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他们看著自己的孩子,心里想的却是——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骨血
他们看著自己的父母,心里想的却是——他们是否也曾对自己隱瞒了什么
整座城,像一座被掏空了的蜂巢,外表还是那个样子,里面却已经空了。
没有信任,就没有温度。
没有温度,就没有生机。
夜深了。
细雨依旧,水幕依旧。
清火城的灯火,却比昨夜少了一半。
有的屋子黑著,像是已经空了。
有的屋子亮著,却再也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