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田谷区,內田宅邸坐落在一条幽静的私家路尽头,灰黑色的围墙有三米高,顶上拉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鏢,铁门紧闭著,门顶上掛著一块木匾,刻著“內田”两个字,漆面在阳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內田左坐在茶室里,面前那张黑色的漆器茶几上摆著一只粗陶茶碗,茶汤冒著热气,是新沏的,他没有喝,只是盯著碗里那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的茶叶,看著它从蜷缩的一团变成一片完整的叶子,沉到碗底,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新田一郎跪在他对面,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头髮剃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额头贴著榻榻米。
“阁下,那个人到东京来了,杀了横田二。”
內田左的手从膝头移到茶几上,拿起那只粗陶茶碗,茶还是热的,他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化开,他把茶碗放下,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把茶碗重重搁在茶几上,碗底磕在漆器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横田二这个废物,那么多人对付不了一个人,还让他闯进了东京的总部!”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茶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墙上那幅“七生报国”的字在灯光里泛著暗沉的光,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
新田一郎把头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榻榻米上,肩膀微微发抖,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阁下,我们是不是组织人……”
內田左抬起手打断他,目光从茶几上那只茶碗移到墙上那幅字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来,落在新田一郎脸上。
“嗯,当年在关东军,我们有一批人,现在他们都在。”
新田一郎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阁下,他们”
內田左:“你以为他们会甘心失败不,他们一直在想著恢復荣耀,而且他们现在生活困难。”
他的声音放低了。
“一郎,你去联繫,每个人发给安家费,告诉他们尽忠的时候到了。”
新田一郎把头压下去,额头磕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浑厚,带著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嗨!”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榻榻米上压出两个深深的凹痕,弯著腰退到门口,拉开门,退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內田左一个人坐在茶室里,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壁橱的门,里面掛著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鯊鱼皮,磨损得很厉害,露出底下白色的皮胚,刀柄上的缠绳也鬆了,几根线头垂下来,他把刀取下来握在手里,拇指抵住刀鐔,轻轻推了一下,刀身从鞘里滑出一截,灯光照在刀刃上,泛著幽暗的寒光。
他把刀推回去,放回壁橱里,拉上门。
新田一郎从內田宅邸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他上了车,发动车子,驶出私家路,匯入世田谷区午后的车流。
他在东京的街道上开了快两个小时,世田谷区,港区,目黑区,千代田区,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走进一栋建筑,待上十几分钟,然后出来,上车,继续开,那些人都是当年关东军的老兵,退役之后回到东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在世田谷区的街道上铺了一层碎金,內田宅邸的铁门大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