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丽斯的眼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然后她迈步走进舰桥。
气密门滑开。指挥官的座椅在正中央,精金骨架,深红色衬垫。她走过去,坐下来。座椅的衬垫贴合著她的体型——和黑珍珠號上的副舰长座椅不同,这把椅子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从底巢爬上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好的归宿就是在某条商船上当个大副。后来她上了黑珍珠號,成了后勤主管,经手的物资以万吨计,管理的机仆以千台计。再后来,贤者大人说,英勇號给你。
行商浪人家族的后代。她的家族曾经阔过,在瓦兰星系,有商船,有贸易航线,有帝国行政院签发的许可证。家族最辉煌的时候,也没拥有过奥德修斯级。
那可是超过巡洋舰级的战斗运输舰。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通讯面板亮起,副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舰长,物资清单已核对完毕。轮机舱报告,反应堆全系统自检通过。武器组报告,宏炮和光矛功能性测试完成。所有岗位已就位。”
“知道了。”菲丽斯按下通讯键。“出港准备。先跑短途,测试航线。目標——加洛斯星系外围,小行星带。”
“是。”
她站起来,走出舰桥。走廊里,勤务机仆在搬运物资,船员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她走过机库时,看到一个年轻的水手正蹲在角落里,用手掌贴著舱壁,闭著眼睛。菲丽斯停了一下,没有打扰,继续走。
她知道那个年轻人在做什么。他在感受这条船的机魂。不屈號的船员们也在做同样的事。这些老水手们跑了一辈子船,有的在帝国海军服役过,有的在商船上熬了大半辈子,有的从底巢爬上来时连低哥特语都说不利索。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一条好船是有灵魂的。奥德修斯级的机魂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唤醒后,它在每一个气缸的爆燃中、每一条管线的脉衝中、每一块装甲板的共振中低语。老水手们不需要二进位,不需要焚香祷告,他们把手掌贴在舱壁上,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那条船是活的。
菲丽斯走过转角时,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继续走。
试航很顺利。
不屈號和英勇號同时从泊位滑出。两条奥德修斯级的推进器点火,尾焰在真空中拖出蓝色的光带,舰体在引导光束的指引下缓缓转向。加洛斯恆星的黄白色光芒在舷窗外燃烧,穹顶的透明装甲在轨道反射著阳光。
航向设定为星系外围——小行星带方向。不是长途,只是测试:反应堆的极限输出、光矛的充能曲线、宏炮的射击精度、虚空盾的能量分配逻辑、货舱的环境维持系统。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案,每一项都超出预期。
霍克站在不屈號的舰桥上,看著仪錶盘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左臂的机械义肢在待机状態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登上坚毅號的情景。那条船在泊位上锈跡斑斑,舷梯口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块,轮机舱里的空气热得像蒸笼。他当时已经跑了十几年船,见过的烂船比好船多得多,但那条船——他说不上来,总觉得它还能跑。
后来它跑了二十年。现在它在泊位区停著,旁边停著两条比它大几圈的巨舰,但它还在跑。短途,近程,补给线。老伙计的使命没有结束,只是换了赛道。
通讯面板亮起。菲丽斯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清晰而稳定。“英勇號试航数据已记录。所有系统正常。建议双舰编队返航。”
霍克按下通讯键。“收到。编队返航。”
他顿了一下。“菲丽斯大人。”
通讯频道里传来菲丽斯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霍克船长,你还是叫我菲丽斯吧。”
“规矩不能乱。”霍克说。
频道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菲丽斯笑了一声。“行。霍克大人。返航。”
两条奥德修斯级在星空中划出两道平缓的弧线,向加洛斯太空港的方向驶去。身后,加洛斯的恆星在虚空中燃烧,穹顶的透明装甲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黑珍珠號的后勤主管换成了菲丽斯的副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髮,眼神锐利,在后勤团队干了两年,对物资编號、库存周转、补给调拨这些事比菲丽斯还熟。她接手后勤办公室的那天,菲丽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个年轻女人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敲击。
“別把我的椅子坐坏了。”菲丽斯说。
副手头也不抬。“您换英勇號的时候怎么不说把椅子也搬走”
菲丽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马库斯在舰桥上向刘恩匯报船团的调整方案。
“不屈號和英勇號直航加洛斯-阿米吉多顿,干线主力。坚毅號和另外十条运输舰,在路西斯设中转站进行补给停靠,分段运输。经几轮测试,直航航线过长,风险偏高,改为中转更稳妥。”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台上划动。
“真理號主要负责加洛斯-路西斯-阿米吉多顿航段的护航。这条航线相对短,有问题应对能更及时。前期临时分开跑,各走各的航线,在加洛斯的曼德维尔点和阿米吉多顿之间建立多条並行航线。运输舰均匀分布在航线上,装满载就走,不需要等待。效果不错。”
刘恩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目前先这样。移民虽然重要,但穹顶的建设进度也不能不管。加洛斯的能力有限,吃太快会撑。”
马库斯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舰长以前说过的关於阿米吉多顿的话——那些模模糊糊、从未挑明的暗示。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恩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黑珍珠號要进行下一阶段远航。目標是一个危险的星系,做新的技术回收。这次非常重要。”
“明白了。等您的命令。”马库斯回过神,连忙接话,又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过,目前的人员编制和船员都还没有完成整训,大部分是新招募的。需要先整训三个月以上。”
他顿了一下。
“真理號的船员已经有六万余名,本来就是新船,又新招募了大批人手,也不能马上投入护航。”
刘恩点了点头。“都是太急了。好在不屈號和英勇號自己有武装,其他十条船都是中转跑短途。”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结束了谈话。
舷窗外,几条运输船正在泊位区缓缓移动。坚毅在最內侧,漆面斑驳,舰体上那道暗紫色的亚空间沉积纹路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不屈號和英勇號这两条奥德修斯级战斗运输舰在外沿轨道上调整姿態,巨大的钢铁躯壳在引导光束中缓慢旋转。
加洛斯的移民还在继续。每过几天就有运输舰从阿米吉多顿方向抵达,舷梯上走下来的人群在行政机仆和行政人员的共同引导下,检疫、临时隔离、隔离期满后登上运输艇,被送往穹顶下的安置区。新的穹顶在荒原上拔地而起,四號、五號、六號、七號、八號,地基的轮廓在灰黄色的地表上画出巨大的圆圈。
刘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库斯站在他身后,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缓缓伸缩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