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此前十一年的培养记录,盐雾温室附了一份抄本。但信上註明,第一百八十二次到一百九十次观测记录一即1593年至1598年一因温室档案库搬迁而缺失。给出的理由是搬迁过程中部分旧档装箱后未及时復原,现已无法找回。
缺失的那一段,恰好覆盖了旧植物园管线改造到外库註销的时间。
苏恩看著1593到1598这个时间范围。
信上继续说。潮声藻根段与日光类植株的交叉反应,盐雾温室没有做过专项实验。但信里承认,在第六號培育槽曾经记录过一例异常。
十五年前,一批潮声藻根段存放在临时仓库时,与一批来自內陆学院的日光类植物样本共用了同一个缓衝池的废液回收管道。虽然是间接接触一潮声藻根段和日光类样本分別装在各自的容器里,只通过废液管道连通一但过后检查发现,潮声藻根段黏液膜外层出现了轻微的阳炎类魔力残留,浓度在0.05到0.1之间。
盐雾温室据此制定了“不得与日光类植株共同封存“的预防条款。
不是因为知道交叉反应的原理,而是因为出过一次事故。
苏恩把这段读了两遍。信上提到的內陆学院日光类植物样本,没有標註来源。內陆学院可以是任何一所。但1598年前后向內港寄送过日光类植物样本的內陆学院,数量不会太多。如果是艾欧巫师学院寄出的,旧植物园应该有寄送记录。
或者说,应该有。
第二件东西是一叠培养记录抄本。纸张很旧,是盐雾温室统一使用的淡黄色记录纸。
苏恩翻了一下,第一册记录从1589年开始,正是父亲和盐雾温室签订合同的年份。
前几页是標准的气候数据表格。东岸日照时长、湿度变化、土壤魔力读数,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观测地点和日期。字跡端正,栏位填得严整。
他翻到中间部分。
表格的格式忽然变了。
除了基本的气候数据之外,表格右侧多了两栏手写备註。一栏標註的是潮声藻根段在对应气候条件下的生长反应一黏液膜厚度变化、根须分叉速度、环状纹路增减。另一栏標註的是培育建议一建议增加湿盐供给、建议降低光照、建议调整培养液盐度。
备註栏的字跡和前面气候数据的字跡是同一个人写的。
父亲在记录气候数据的同时,也在记录潮声藻的生长反应,然后给出培育建议。盐雾温室把东岸的实地观察反馈纳入培养参数调整,这套流程至少运行了好几年。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气候数据採集员能做的事。
苏恩想起孟德尔在码头街说的那句话。一个能准確判断东岸日照和土壤魔力变化的人,他的记录本身就可以当培育参数用。
他把信和抄本收好,在记录本上补了几行:1593至1598年培养记录缺失,与旧植物园管线改造/外库註销时间重叠。十五年前潮声藻与內陆日光类植物样本共用废液管道,间接接触导致黏液膜阳炎类残留。內陆日光类植物样本来源未標註。
没有立刻做结论。他合上记录本,去了地下实验室。
湿盐盒从木盒里取出,六只排成一列放在实验台上。盒壁內侧的灰色海盐颗粒在暗光下泛著细密的光泽,手指靠近时能感觉到稳定的潮气。孟德尔给的这六只湿盐盒是標准规格,每只可以放两到三段根段。
苏恩取出一只玻璃管,用魔力之手小心拆开封膜。管內的缓衝液倒掉一半,保留根部接触的那一半,然后从管中取出一段浅灰色根段。根段末端的黏液膜仍然透明,在湿盐盒的潮气中泛出一丝淡蓝。
他把第一段根段放入湿盐盒,盒盖內侧的湿度监测水晶校准后显示78%,在要求范围內。
剩下五只湿盐盒依次装好,每只放两段根段。十二段根段分入六盒,按分叉情况做了標记。分叉较多的根段放入前排三盒,分叉少的放入后排三盒,方便后续分別观察黏液膜厚度和根须展开速度。
地下实验室的湿度控制比楼上更稳定。苏恩在实验台旁单独架了一盏小型魔能灯,光照调到最低档。潮声藻是深海藻类的近缘种,对光照敏感度高於普通海岸植物,在明確光照適应閾值之前,低光环境比標准光照更稳妥。
做完这些,他把铁甲洋芋培养槽搬到地下实验室的另一侧。距湿盐盒十二尺,中间隔了一道旧木架。同一个房间,但不是共同存放。十字通风口的气流方向从湿盐盒这一侧向外走,不会把湿气带到铁甲洋芋那边。
水灵从后院池边探出一小股水流,跟在苏恩身后下了楼梯。它在地下室入口停住,身体的光晕在暗光中亮了一下。
“这里不用喷水。湿盐盒里面有潮气。”
水流缩了回去。水灵没有离开,停在楼梯口,身体表面的蓝色光晕以极慢的节奏明灭。地下室比楼上凉,它喜欢这里的温度。
苏恩关掉主灯离开,让它自己决定留不留。
学院旧楼的半位面实验室在午后很安静。守门稻草人认出苏恩后自动让开。门缝向內打开时,混合著湿盐和植物汁液的气味比上次更浓了一些。实验台上多了几只新的玻璃皿,里面铺著不同顏色的海盐样本。
孟德尔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是一张摊开的旧羊皮纸,纸面边缘已经发黄变脆。纸的中央是旧植物园的圆形印章一深绿色印痕,中间的树形纹树冠分叉清晰,外围一圈细密卢恩文。
旁边放著一张薄纸,顏色更浅,纸质也更新。档案库留存的旧植物园官方印样。
“封蜡纹路比对完了。”
孟德尔把两张纸並排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