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然后联合国秘书长率先站起来,双手鼓掌。掌声在全场蔓延开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联合国大会厅到广场上聚集的数万人,从纽约到全世界每一座城市的大屏幕前。全球四十七亿块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同一个画面......各国代表纷纷起立鼓掌,包括那两个曾经投弃权票的小岛国代表,此刻也站得笔直,鼓得比任何人都用力。
祖国人站在讲台上,没有鞠躬,没有挥手,没有任何旧时代领导人会做的谢幕姿態。他只是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抬起右手,掌心向外......新时代至高无上的最高致敬礼,以神之名。然后披风一振,从讲台上直接起飞,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芒衝破联合国大会厅的穹顶天窗,消失在天际线上。
沃特塔顶层,当晚。
鞭炮女站在套房门口,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正逐条匯报全球各主要城市的同步活动数据。全球一百九十二个国家同步举行了庆祝活动,一百八十八个国家宣布將国庆日改为新时代日。仅纽约一城就有超过三百万人在街头自发聚集,挥舞著印有金鹰闪电標誌的蓝色旗帜。
“民意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七。”鞭炮女合上平板,语气依旧专业而克制,但嘴角藏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不在统计覆盖范围內的偏远地区。”
“那百分之三明年就会消失。”祖国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她。窗外的曼哈顿已经被无数灯光和旗帜点亮,每一栋超过五十层的建筑都在外墙上投射了他的巨幅全息影像。那些影像在不同的建筑上以不同的角度展示著他的面孔......微笑的、严肃的、仰望天空的、俯视大地的。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他的神殿,每一束光都是他的光环。
“布彻尔的那些人,怎么处理”鞭炮女问。
“法国佬和马洛里,放了。让他们回法国。给他们一笔钱,够他们安静过完余生。钱从我的个人帐户划。”祖国人沉默了片刻,“布彻尔的尸体,火化。骨灰撒在哈德逊河。不要標记地点,不要立碑。让他消失。彻底消失。”
鞭炮女在平板上记下所有指令。她转身正要离开,祖国人叫住了她。
“你觉得他们爱我吗”祖国人仍旧看著窗外。
“谁”
“所有人。广场上那些鼓掌的人,街头那些挥旗的人,屏幕上那些哭喊的人。你觉得他们真的爱我吗”
“他们敬畏您。”
“敬畏和爱不一样。”
“恐惧和敬畏也不一样。”她走到祖国人身边,和他並肩看著窗外那片被灯光染成金色的城市,“恐惧是......你怕一个人会伤害你。敬畏是......你知道他有能力伤害你,但你选择服从,因为你相信他的力量会用在对的方向。您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旧世界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选择。”
祖国人没有回答。远处曼哈顿南端的自由女神像被灯光染成了蓝色,火炬上掛著超人类领导委员会的金鹰闪电旗帜。他看到布鲁克林大桥的灯链依次亮起,每一盏都是金红色,和他的眼睛完全相同的金红色。他看到时代广场的巨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他白天在联合国的演讲片段,每一次他说出“新时代”这个词时,广场上聚集的人群都会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他听到那些欢呼声从四十七层楼下传来,混在夜风中,模糊而温暖,像一片遥远的海洋。
这是他梦想中的画面。从他还是关在隔离室里的那个男孩起,从沃特博士第一次把他的照片印在產品包装上起,从他在达拉斯第一次面对摄像机微笑起......他就在梦想这一天。所有人都爱他。所有人都敬畏他。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不。没有人会离开他。他成为了神。他一直以来唯一想成为的东西。神不需要父亲,神不需要母亲,神不需要儿子。神不需要任何人的爱,因为神本身就是爱的终点,是所有崇拜的最终指向,是所有凡人仰望星空时最亮的那颗星辰。
“如果您不需要我,”鞭炮女轻声打破寂静,“我就先出去了。”
祖国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门在她身后轻轻关闭,套房里只剩下祖国人一个人。他独自站在窗前,金红色的双眼在玻璃上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被整座城市的光芒吞没,又被整座城市的寂静托起。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外面是全世界最璀璨的夜景,是他用金红色的光芒一手铸造的新时代。他是神。他拥有了全世界。
新时代的第一个月,沃特塔成为了全世界的中心。
从曼哈顿到马德里,从东京到开普敦,每一座城市的天际线上都掛著超人类领导委员会的金鹰闪电旗。学校里的孩子在课堂上背诵祖国人在联合国大会上的演讲稿,歌词里夹杂著“进化”“觉醒”和“新时代”这些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的词汇。电视上循环播放著祖国人在白宫南草坪上空悬浮的画面,金红色的双眼在屏幕上凝视著每一个观眾,像是在確认他们是否足够虔诚。
民意支持率从百分之九十七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七被认为是不在统计覆盖范围內的偏远地区,鞭炮女的行政团队已经开始著手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修改统计方法,而是用低轨道卫星將那些偏远地区纳入实时监测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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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人每天早晨会在沃特塔顶层套房的全景落地窗前站二十分钟。这是他一天中唯一不被人打扰的时刻。他会看著太阳从大西洋上升起,將曼哈顿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和他双眼完全相同的金红色。他会用超级听力扫过整座城市,聆听数百万人的心跳、对话、爭吵、亲吻、哭泣、祈祷。他听到人们在说他的名字,用各种语言,各种语气......敬畏的、崇拜的、恐惧的、爱慕的。他听到时代广场上聚集的人群高喊著“祖国人”,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场永不结束的讚歌。他听到自由女神像脚下的游客们对著手机镜头激动地讲述自己亲眼看到了新时代领袖的某个瞬间。他听到一切。
但这不够。
这是他最近意识到的事情。他可以听到所有人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是给“祖国人”的,不是给约翰的。他可以站在全球最大的讲台上接受掌声,但当掌声结束,他回到沃特塔顶层套房,关上门,脱掉披风,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有人敢。因为他是神。神不需要关心。神只需要被崇拜。但他不只是神。他还是约翰。那个关在隔离室里的男孩。那个对著单向玻璃无声尖叫的孩子。那个用尽全力討好所有人却仍然被所有人离开的怪物。他曾经在戈多金大学的地下密室里告诉自己,只要去除人性就能获得自由。他去了,通过注射初代五號他也確实把人性几乎全部烧掉了。但人性这个东西,它不是一层皮,你剥掉它就没了。它是骨髓里的东西。它会在你最疲惫的时候,在最深的夜里,在最大声的欢呼背后,轻轻地问你一句:他们爱你,还是怕你他们留下,还是迟早会离开
他的回答是......让他们更爱我。让他们爱我爱到不能离开。让他们爱我爱到不敢离开。让他们爱我爱到离开这个念头本身都不再存在。
新时代第三十天,祖国人签署了《忠诚评估法案》。法案內容很简单:所有超人类领导委员会的高级官员、所有超人类集团的直属成员、所有沃特集团的合作机构......必须每月接受一次忠诚度评估。评估內容包括公开表態、社交媒体发言、私下对话记录、心理状態分析。评分低於九十五分的,將被降职、除名或送往超人类管控中心进行“再教育”。
“再教育”这个词是鞭炮女想出来的。她觉得这个词比“关押”更符合新时代的语言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