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赵诤言从里面走出来,他已经摘了帷帽,没了遮挡,理查德看清了他的眉眼,和梦中梦里的赵诤言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没有风流不羁的从容,也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只有一种沉沉的倦意,像是活了很久很久,又像是根本不想活了。
赵诤言从马厩回来后,看见理查德和掌柜坐在一起聊天,愣了一下。
那眼神空空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在理查德旁边坐下。
“你没钱?”
“哈哈,遇到了些状况……”理查德尴尬地笑了笑。
赵诤言立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拿着。”
“不用不用。”理查德连忙摆手:“没准我一会儿就和同伴汇合一起走了,不麻烦你。”
赵诤言动作一顿,然后慢慢把铜钱收了回去:
“那如果他们没来呢?你今晚睡哪儿?”
理查德愣了一下,赵诤言已经自顾自地做好了决定:“跟我住一间吧,总比睡外面强。”
语毕,他已经转头朝柜台后面的掌柜喊了一声:“两碗凉面。”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赵诤言在靠墙的桌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理查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凉面上得很快,面条是手拉的,浇上醋,撒了几片香菜,在沙漠里能吃到这种东西,简直不可思议。
理查德其实不饿,他不需要进食已经很久了,但这碗面摆在面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有点想吃。
赵诤言已经开始吃了,动作不快不慢,一根一根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吞咽,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倦意,好像吃什么都无所谓,活着也无所谓。
理查德拿起筷子,也吃了几口,面很劲道,醋放得多了点,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赵诤言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吃完,放下筷子,站起身。
“走吧。”
理查德跟着他走出饭堂,穿过院子,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排客房,门对门,窄窄的走廊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赵诤言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窗户开得很小,光线昏暗。
赵诤言把刀放在桌上,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往床上一倒,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总之拒绝交流的意思十分明显。
理查德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这就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楼下传来的人声,和远处骆驼的叫声。
理查德坐在那里,看着赵诤言的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理论上,他应该很熟悉赵诤言,而赵诤言完全不认识他才正常。
可今天二人一见,赵诤言对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
太友好了。
这不正常。
而且,他认识的赵诤言,是“千年后的镜子”,是“千年前的梦中梦”,而眼前这个赵诤言,理查德只能从他的身上感到极深的疲惫。
而且,赵诤言的气质太不对了。
他在梦中梦里见过的赵诤言,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杀伐果断,心有丘壑,哪怕经历了当质子的屈辱、弑父、为母报仇的痛楚,也没有被击垮,虽然不可避免地有些神经质的疯狂吧。
他的性格里有很多复杂的成分,但理查德可以确定,他不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眼前这个人,像一团将灭未灭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
等等。
理查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诤言初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在惊讶什么?
当地人都像理查德一样,高鼻深目,肤色较深,也不乏蓝眼睛的存在,赵诤言不可能因为这个而惊讶。
这里是幻境,内斐丽特说过,她引动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幻术,不可能把所有人拉进这么深的幻境里,那眼前的这一切,必然是胡狼神的手笔。
那么,胡狼神想让他看到什么?
理查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人,郑严、内斐丽特、班尼,还有那些学生,肯定也被拉进了幻境,但不知道被送到了什么地方。
破除幻境的方法无非那么几种。
绝对力量碾压——他62级,在这种地方应该不算弱,但面对胡狼神这种级别的存在,硬碰硬显然不现实。
寻找并破坏领域核心或者施法媒介——这是成功率最高的选项。
顺从幻术施术者的意图——对方满意了自然会收手。
他现在连这个幻境的规则都没摸清楚,更不用说找核心了。
看来只能先走第三条路。
理查德看了一眼床上的赵诤言。
胡狼神把他送到赵诤言面前,肯定有他的用意。
那就先跟着他,看看他想让自己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