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从疑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恍惚，又从恍惚变成一种理查德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鼻子也跟着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然后他低下头，掩饰着什么。

理查德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赵诤言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黑眸里有泪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好。”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两人没有骑马，赵诤言牵着阿星，慢慢走出驿站，找了一块有遮掩的地方坐下。

他解了阿星的缰绳和马嚼，阿星立刻撒欢跑出去，在沙地上刨了个坑，滚了一身的沙子。

赵诤言看着它，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

“我离家之前，最后去为我娘扫墓的时候。”

理查德安静地听着。

“我把娘留给我铜镜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挖了个浅坑，把它埋了。”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就那一件，我不舍得带在身上，怕丢了，和她埋在一起，如果我回不去了，还有镜子在，可以像我一样陪着她。”

理查德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事情，原来那面铜镜，那赵月明留给赵诤言的唯一遗物，被埋在千里之外的黄土里，这下他不意外千年后的赵诤言还能拿着它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往西走，过了玉门关，进了西域。”赵诤言说：“第一年什么都不懂，差点死在沙漠里，后来慢慢学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也认识了一些人。”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那些人后来怎样了。

理查德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赵诤言说起自己在西域的见闻，说起沙漠里的风暴，说起绿洲里的集市，说起那些和他同行过一段路又分开的人，他说得很乱，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理查德听着听着，忍不住插嘴：“你刚才说，在集市上和当地人起冲突那次，你一个人打了五个？”

赵诤言点头。

“太危险了，人家是地头蛇，你把人打了，回头人家叫更多的人来，你怎么办？”理查德的语气像在训新兵：“集市都是有人管事的，你应该先找管理者，让他出面调停，实在不行，也该拉上几个认识的人一起去，别单干。”

赵诤言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还有你刚才说那个姑娘的事。”理查德继续说：“人家对你好，你不喜欢人家就直接说清楚，别拖着，拖着拖着人家以为你也有意思。”

赵诤言又点了点头，表情诚恳得像个小学生：“是我不对。”

理查德看他那个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一百级的战力天花板，竟然被他数落得心服口服。

赵诤言又说起自己在路上遇到的一个老商人，教他怎么辨别方向，怎么看星星认路。

理查德说他应该给人家正式道个谢，别觉得心里记着就够了，说出来别人才知道。

赵诤言说好，下次见到一定道谢。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不知不觉得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

大漠的天渐渐变成暗蓝色，带着一点梦幻的紫，星星一颗一颗地回到天空，先是亮的，然后是暗的，最后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幕。

阿星跑够了，自己溜达回来，把脑袋搁在赵诤言肩膀上蹭了蹭，赵诤言摸了摸它的鼻子，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

理查德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赵诤言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理查德低下头，看见赵诤言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理查德。”赵诤言表情希冀，又带着一点悲伤：“你会记得我说的一切吗？你会一直记得这些事情吗？”

理查德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自认记忆力不错，于是毫不犹豫道：

“当然，我记性好得很。”

听到想要的答案，赵诤言松开他的衣袖，笑了。

理查德忽然觉得视野变亮了不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顿住了，不太确定地说道：“那颗星星……是不是太亮了？”

赵诤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有一颗星星，亮得不正常，像是一团火在烧，而且它在变大。

赵诤言的眼神变了，他猛地拔出刀，把理查德护在身后。

“不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那颗“星星”忽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光柱从天而降，裹挟着炙热的气浪，直直朝两人砸下来，赵诤言向前一步，挥刀迎上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白光被挡了一下，方向偏移，落在一旁的沙地上，激起漫天的沙尘。

沙尘散去，一个人影站在坑里。

深灰色便服，面容冷峻，眼神阴狠得像是要吃人。

是郑严。

他盯着赵诤言，又盯着理查德，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理查德·古德曼，你最好解释一下，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