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严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悦,但还是乖巧地跟着他往回走。
两人穿过驿站的院子,掀开饭堂的布帘子。
饭堂里很热闹,几个侠客围在一张桌前喝酒划拳,络腮胡子的声音最大,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背弓的姑娘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和旁边的人说笑。
角落里有一桌人在打牌,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罗克珊娜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酒,正和人聊天,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色的胡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额间的火焰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看见理查德,举起酒杯晃了晃,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郑严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就是她。”理查德低声说。
郑严没有回答。他站在饭堂门口,看着罗克珊娜,看了很久,久到理查德以为他要站成一尊雕像。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理查德跟上去,两人走到门槛边,郑严一屁股坐了下来,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沙地上,表情是少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说不出来的茫然。
理查德在他旁边坐下。
“她就是内斐丽特。”郑严说:“另一个世界里,另一个故事里的内斐丽特。”
理查德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过罗克珊娜和内斐丽特很像,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就是内斐丽特”。是“像”还是“是”?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比他想的大得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郑严的语气很笃定:“就像我知道我是谁一样,她是内斐丽特。”
理查德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现实世界里,内斐丽特和郑严的关系最好。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出任务,一起研究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内斐丽特会在郑严被测试打伤的时候冲上去,郑严会在内斐丽特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他以前以为那是战友情,是同事之间的信任,但现在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他们之间那种天然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对方的亲近,是因为他们在更底层的地方,是同一种东西。
“那赵诤言呢?”理查德问。
郑严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沙地,沉默了很久才道:
“你之前说,他是在你梦里出现过的那个镜子先生?”
理查德点头:“年轻时候的镜子先生。”
郑严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沙丘,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蓝色,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院子里的影子变得模糊。
理查德看着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开始拼合。
罗克珊娜是内斐丽特。
罗克珊娜是改了名字和背景故事的内斐丽特。
那赵诤言呢?
赵诤言是谁?
郑严与内斐丽特在游戏里是地位完全对等的可攻略角色,赵诤言和罗克珊娜在幻境里也是地位完全对等的可攻略角色,面板上的等级、友好度、浪漫度,全都对得上。
而且赵诤言比阿海和郑严都更早出现,他在这个幻境里,在一千年前的西域,在那些侠客口中,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理查德想起赵诤言在游戏后台里的权限——他可以修改文件,可以添加设定,可以让制作组把某些显示当成bug。
一个NPC,怎么会有这样的权限?除非他从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偷取游戏的权限了。
一个大胆却合理的猜想开始逐渐冒头。
或许,赵诤言也是和罗克珊娜一样,只是运气更差,他没有被改掉名字和背景故事然后重新启用。
一个被废弃的角色,没有被删除,没有被重写,只是被搁置在角落里,所以世界上还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然后他的设定被拆开了,一面变成了阿海,一面变成了郑严。
阿海和郑严活在正篇里,有完整的剧情线,有玩家的喜爱和讨论,而他只是活着,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活在被废弃的角落里。
理查德想起赵诤言问他的那句话:“你会记得我说的一切吗?”
不是“你会记得我吗”,是“你会记得我说的一切吗”。
那些话,那些关于他母亲的话,关于他走过的地方的话,关于他犯过的错、走过的弯路、被人误解和伤害的话,他想被人记住,不是记住他的这个人,而是记住他这个世界。
“他是废案。”理查德说。
郑严转过头看他。
“赵诤言。”理查德说:“他很有可能是废案角色,是你和阿海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