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摇了摇头，端着那盆血水和废线走出门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理查德换了个方向，在阿海身边坐下，伸手虚握住那只环在他脚腕上的龙尾，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哽咽，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反而是阿海先开口了：

“理查德，我好想你哦。”

理查德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开始失声的、崩溃的、再也忍不住的痛哭。

他扑在阿海身边，把脸埋进干草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阿海，我也好想你！”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生活在阿海生活过的地方，走在阿海走过的走廊里，坐在阿海坐过的椅子上，看着阿海亲手写的匾额。

到处都是阿海的影子，但到处都没有阿海。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放下了，释怀了。

但今天，看到这个似曾相识的，毫无生机的阿海，看到他那条几乎环不住他脚腕的龙尾，听到他说“我好想你”——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他像是回到了十六年前的海边，寻求伤痕累累的阿海的安慰。

龙尾在他脚腕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哭了。”阿海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带着一点笑意：“我又没死。”

理查德抬起头，满脸泪水，瞪着那条小白龙：“你还说！你这个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阿海眨了眨眼：“有区别，死了就不会说话了。”

理查德又想哭又想笑，最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着鼻子，重新在阿海身边坐下。

“你躺了多少天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阿海想了想：“不到十天吧。”

理查德看着他，这条小白龙，浑身没有一块好鳞，胸口被自己撕开又缝上，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但说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些师弟师妹呢？”理查德问。

“小满去采药了，阿蘅去仙界卖丹药，小石刚才来过，他们都很辛苦。”

“你呢？”理查德说：“你不辛苦？”

阿海看了他一眼：“每日睡大觉，何言辛苦？”

“这话你可不要给师弟师妹们说，他们肯定会伤心的。”理查德点了一下小白龙的鼻尖。

小白龙皱了皱鼻子，但是看起来更有精神了些：“师弟师妹都是少年英杰，日后必然会有大作为，而且我已经说过了。”

“哦？他们没哭鼻子？”

阿海噗嗤一声笑了：“他们说不会让我死的，还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呢。”

理查德也笑了，但他知道日后的历史，笑得勉强，实在是难看至极。

“理查德。”阿海见他是这种表情，忽然改变话题。

“嗯？”

“你来找我，是有事吧。”

理查德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才后知后觉，眼前的小白龙是他可以全身心信任的存在。

“我要办一场盛会。”他说：“请整个仙界的人来——我要让凡人都看见仙界，让仙界和凡界拧成一股绳，对抗裂缝。”

“但我写不出来演讲稿，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阿海安静地听着，龙尾在理查德手心里轻轻摆动：

“团结起来对抗裂缝是好事，可我孑然一身，只会炼丹制药，如何能帮你？”

“说一说嘛，我好奇。”理查德的语气带上了些撒娇的意味。

“好吧好吧……”阿海接受了他的撒娇，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龙尾在理查德手心里轻轻摆动，没有任何触感，但理查德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若我来做这个说客，我会说：‘我华夏大地岂缺英才，其中佼佼者，移山填海更不在话下，却何以被裂缝邪魔掣肘数千年？既然错不在人，那就在他处。我夙夜忧思，忽然明悟，原来错在旧时诸位各自为战，不仅受裂缝袭扰，还要各自提防，若能解此难，何愁裂缝不灭？’”

“‘这裂缝非一日之寒，非一人之敌，它噬我土地，杀我同胞，毁我家园，我等修道之人，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坐视？然天下之大，非一人可守，裂缝之深，非一力可填，唯有携手，方可图之。’”

“‘今日，我愿做那搭桥之木，不求诸位尽弃前嫌，只求诸位暂搁争议，待裂缝平，天下安，诸位的恩怨，自可慢慢清算，但在此之前——请诸位看在我的薄面上，给天下人一个机会。’”

“理查德，你觉得这样如何？”

“好。”理查德说：“太好了。”

“那就好。”阿海语气温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你去忙吧，我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