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忽然传来武帝的声音,“谁在殿外喧哗?”
朱异挥开原安,大步而入,“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武帝啪嗒落下一子,恍如神游天外般,缓缓道,“讲。”
朱异将这情形,也无法上奉奏表,便自己展开念了起来,“七月初二奏,青州大雪,冻害苗稼。七月初四奏,南兖州、西徐州、东徐州大旱,水田尽枯。青州、北青州、潼州飞蝗,武、仁、冀、睢四州雹灾。七月初九奏,北徐州夜生稻稗,侵害良田二千顷。”
朱异念完,急得心口直发堵,“陛下,看这情形,今年恐怕要有大饥荒啊!眼前遭灾的共十二州,少说三千千户,这些饥民一旦聚众造反。。。”
“饥荒?”武帝的眼神仍未从棋局移开,脸上却浮起厌倦,“此事本也常见,或开仓放粮,或遣官赈济,卿自行调度即可。”
朱异有苦难言,“陛下,如今建康虽有存粮,可根本不足以赈济十二州啊!就连一州百姓恐怕都难以全济。。。”
武帝点点头,“哦。那就让各州郡自去赈济,另外曲赦逋租宿责,勿收今年三调,大赦天下。”
“可。。。”
朱异还想说些什么,武帝却摆手制止了他,“天灾未必不是我之过失。原安,备舆驾,我要到阿育王寺,祈求佛祖保佑。”
原安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朱异,只得悻悻答应,“是。”
南兖州。
数月未雨,四野河溪干透,草树枯焦,无论野地田垄,都布满深达寸许的裂纹。
临时搭盖的土坛上,跪着焚香顶礼的巫者,殷切的向上苍祷告,“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可惜天帝或睡或眠,并无回音。
有百姓从井里锲而不舍的打水,打上来的却是浑浊泥汤。
几个嘴唇干裂,结着紫黑血痂的幼童也不嫌脏污,争着挤着从桶里捧起泥汤就喝。
灼灼烈日下,连城墙都泛着滚烫的暑气,似乎要干化为齑粉,上头还贴着张起皮的告示。
身着铠甲的士兵皱着满是汗水的黑脸庞,肃立在旁。
大开的城门外忽然出现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悠悠闲闲走进城来,竟是个带着道童的白面道士。
众士兵见那道士穿着厚厚三层内外道袍,却无一丝汗迹,心中已然诧异起来,便都盯着他看。
道士须臾间到得墙边,瞪着圆溜溜一双猴眼,凑近去看泛黄的告示。大略一扫,便伸手揭榜,“求雨榜文?妙哉!妙哉!贫道最会求雨,合该有此缘分。”
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哪里来的道士,可真有本事求雨?”
道士眼中带笑,脸色却不阴不晴,“贫道乃荆山居士,自然真有本事,才敢揭榜。”
“不得无礼!不得无礼!”
一个身肥体胖,敞着纱衣的官吏急急慌慌自凉亭中跑出来,摇着手中蒲扇拱手,“小兵不懂礼数,请道长莫怪。”
又转而叹息道,“其实也并非他无礼,实在是连着十多个揭榜的道士和尚,都只骗了钱财,却求不下雨来。”
荆山居士捋捋胡子,点头道,“无妨。我只问长官,此州多久不曾落雨了?”
肥胖官吏哭丧着脸,“从今年二三月里,第一拨粮食麦苗种下去,天上就再不见半丝云花儿,更别提甘霖了。非但稼苗枯焦,就连树木野草也未能幸免啊!”
他说着,指指幼童们围堵争喝的泥水,“唉!如今还有泥汤,再过几日,怕是连湿气儿也没有了!”
官吏不及再做解释,便急切趋前恳求,“道长既然揭榜,定然法力通天,何不立时起坛作法,求得甘霖,拯救苍生?”
他觑着荆山居士的神色,赶紧追加道,“道长需得多少银钱,只管开口,本州吏民,必当竭力供奉。”
谁知荆山居士却将头摇了两摇,只从鼻子里哼出口气来,“贫道一不需起坛,二不受供奉。”
“啊?”官吏大为惊奇,顿时更加恭敬,“那道长所需何物?”
荆山居士仰头看看朗烈无云的高天,一指官吏手中蒲扇,“若要落雨,需先有风有云才是,只请将此扇借贫道一用。”
官吏楞了一下,赶紧双手奉上,“是,是,道长请。”
周围百姓见这形状,不由得齐齐围上前来,欲看神术仙法。
却见荆山居士口中念念有词,呢喃着晦涩经文,手捻蒲扇,朝天轻轻一挥。
“呼–––”
顺着扇子挥动的方向,有西南风呼啸而来,瞬间吹走暑热。
百姓纷纷搂住肩膀,连连惊叫,“起风了!”“真起风了!”“快看,南边来了块云彩!”
荆山居士又把蒲扇一挥,顿时风过云聚,便成乌压压一片阴霾。阴霾翻涌滚动着,忽然轰隆隆冒出电光,紧接着便有什么密密麻麻的小点从天而降。
百姓们喜笑颜开,都赶紧要拜谢荆山居士,“多谢仙人!”“道长真。。。”
岂料层叠小点接近地面,便露出了本来面目,竟然不是雨水,而是一个个杏子般大的冰雹,砸得人浑身发疼。
“不是雨,是雹!”“啊!大冷子!”“快跑!”
拜倒在地的百姓们纷纷起身逃窜,唯独荆山居士仍站在当场,丝毫未动。
那官吏赶紧和道童拉扯着他进到亭内躲避,未及站定,官吏便怪问道,“道长,这,这求下来的怎么会是雹子?”
官吏问罢,似乎又觉得有胜于无,“不过雹子也能化成水,救急倒。。。啊!”
“这!这!”非只他一人脊背发寒的惊叫起来,就连周围的百姓也都呆傻不能动弹–––那落在地上的无数冰雹,才触及土地,便转瞬化为轻烟,消散而去。别说化成水,就连多留片刻也难。
荆山居士望着天上滚滚黑云,和落地乌有的冰雹,眼中含泪,惘然长叹,“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妄改啊!贫道已尽所能,诸位自求多福吧。告辞。”
言罢掷下蒲扇,携道童自入冰雹寒幕中去,一瞬远走不见了。
只留州中官吏百姓,在原地哀哀恸哭拜求。
高悬在上的苍天却丝毫不肯怜悯人间悲苦,竟将滚滚乌云也一并收走,又洒下无尽烈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