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圣明(2 / 2)

好事之徒压低声音,“每十日就有府衙的人来招工,只要流民饥民,有家有底的全不收!听说是做苦工,光管饭不发饷,可也算救了他们的命了。”

正说着,伙计已经奉上酒瓮,飞快的摆了酒盏,又端来大碗熟牛肉,里头各添一块白送的糕饼,“客官慢用!”

络腮胡趁机倒了一大碗高粱酒请那好事之徒喝,“兄弟,你可晓得府衙啥时候再来招工?俺们外乡人也跟着瞧个热闹。”

好事者咂着嘴把酒喝净,才慢慢伸出手指,“那不,说着就来了!”

络腮胡转眼望去时,却见街口大摇大摆的一群差役,果然看到墙角缩着的饥民,就抖着麻绳,不由分说拎起人来,将左手一捆。转眼间捆了四五个,便串成一串扯着走。

有个差役手里兜着包袱,一个饥民发一块蒸饼,饿久了的人见有吃的,都不做挣扎,只边啃边跟着走。

络腮胡子一行见差役脚步不快,便也撕扯着把酒肉分吃干净,才不急不慌的起身,“伙计!结账!”

“来喽!”伙计打眼一扫,立刻道,“一共十二个铜板。”

为首的络腮胡子愣住了,“朝廷不是早就禁了铜钱?”

伙计一拍脑门,“该死该死,忘了几位是外乡来的了,要是铁钱,得四贯。”

黑瘦男子解开打补丁的旧包袱,拽出沉甸甸四贯铁钱给伙计,“怎么?荆州还用着铜钱?”

伙计未曾起疑,只管接过来点数,“是啊!谁愿意天天抱着十来斤铁钱上街?”

黑瘦男子闻言,立时又掏出一贯铁钱来,“俺们也想收点儿铜钱在身边,若方便,只请换几个铜板给俺。”

伙计答应着一起抱走,捻了三个锃亮的铜板回来,“客官,铜钱来了。”

络腮胡子仔细一瞧,那铜钱又新又厚,分明不是朝廷所铸,心里就有了计较。

当下几个人也不多留,赶紧收拾包袱行囊,追到街上。

黑瘦男子最是机灵,就独自往前,醉醺醺的叫住差役,“哟,官爷!这是招的啥工啊?俺也想去中不中?”

差役却出乎意料的警戒,把手往腰间一提,唰的亮出明晃晃的刀背,“哪来的醉鬼!还不快滚!”

黑瘦男子见差役不好开交,只得灰溜溜折回来。

他沉着脸悻悻而返,跟蹲在大树边,扯着草叶的同伴低声商议,“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上去?”

“看这差役模样,恐怕不好跟。”络腮胡子呸的吐出口中草叶,将手一挥,“咱们走着看着,能跟多远是多远。”

湘东王宫。

书房。

一个身长八尺,面若冠玉的俊美少年神色恭肃,正拱手立于案前,“谘议参军鲍机之子鲍泉,拜见湘东王。”

鲍机去世已满三年,显然鲍泉是刚刚丁忧完毕,眉宇间仍残存感伤。

萧绎扫了他几眼,若有所思的掂掂手中纸张,“此文是卿所作?”

“正是润岳拙作。”

萧绎微微颔首,称赞道,“我文之外无出卿者。卿可先屈任王国常侍,今后自有擢升。”

鲍泉虽略有喜色,仍不卑不亢道,“谢殿下。”

萧绎还欲出言,外间忽然进来个几个抱着托盘的小厮,“王爷,建康来使,承东宫太子令旨,送礼物与殿下。”

鲍泉赶紧道,“臣告退。”

萧绎看他出门,才追问小厮,“怎么会忽然送礼物来?”

小厮边把礼物放在桌案上,边笑道,“王爷忘了?再有十来日就是九九重阳。”

“重阳?”萧绎按按微胀的侧额,似叹似惋罢,才抬眼去看礼物。

一个白玉柄的名贵麈尾,一件玄色云纹长锦帔,一件浮鸾坠珠短锦帔,还有两把檀木雕花柄的精致团扇,并一盒新制金线珠花,明晃晃的堆着,看得萧绎眼前发晕,“怎么还有女子的饰物?”

小厮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是太子妃送给徐娘娘的。。。”

潮水般的屈辱劈头盖脸而至,冲的萧绎闭眼咬牙,“全建康都知道了?”

小厮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不。。。也不是。。。建康的人只知道徐娘娘嫉妒失宠,不,不知道。。。不知道徐娘娘出家。。。”

小厮说罢,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书信,“这是徐太常的书信。”

萧绎展开信,只见几行工整字迹,“臣太常卿徐绲敬奉湘东王:臣不幸,生女昭佩,素性疏顽。虽蒙湘东王训教恩嘉,诞育世子,然多有恃宠骄盈,嫉妒纵恣之恶行,臣亦为女蒙羞。望王上勿以臣老朽之躯为念,或晓之以理,或鞭笞诫御,全由王上直情径行。臣唯顿首谢罪尔。”

通篇读下来,徐绲仿佛真不知晓别的事端,萧绎这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重又蹙起了眉心。

小厮大着胆子问道,“怎么?难道徐太常要为徐娘娘撑腰?”

萧绎苦笑起来,“徐太常说,要我对徐氏或晓之以理,或鞭笞诫御。呵,晓之以理,她如何肯听?鞭笞诫御,岂非更遭人耻笑?这通套词,无非是迫我与徐氏和好罢了。”

小厮听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萧绎丢下信纸,只觉头痛,“徐氏还在瑶光寺?”

小厮低声道,“是。”

桌案上摆着个雕刻鸳鸯的檀木笔筒,还是刚成婚时做的,当初搬来荆州,书房大多物件都留的留,丢的丢,只有几件贵重的笔砚和这缠绵意头被带至异乡。笔筒不曾辜负主人的厚爱,用过这些年,非但不见枯旧,反倒更加深沉润泽。

萧绎冷眼看着爱物,仍用最平静的语调吩咐小厮,“派人去接她回来,就说重阳将至,王宫不能无正妃主持。徐氏若不肯,就以世子公主为挟制。”

“是。”小厮片刻不敢多留,赶紧答应着退了出去。

“哗!嘭!”刚刚关上殿门,里头就传来毛笔散落,木头物件落地开裂的声音,仿佛谁高高举起后再泄愤摔砸笔筒的响动。

小厮吓得缩了缩肩膀,也不敢推门去看,装聋作哑的一溜烟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