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益壮(2 / 2)

顺着棉儿的目光,便见一块上等檀木灵位,刻着‘故瑶光寺后堂智远’几个朱砂字迹,明显是昭佩的笔墨。而智远的佛珠就供在灵位前,原本烧焦的几颗开裂佛珠,已经用新木补好,发着微微的光芒。周围另摆了鲜花果品,地上放着软垫香烛,简直就布置成了个小灵堂。

棉儿见昭佩非但不理会她,还把佛经哗啦翻了一页,不由继续劝道,“徐娘娘,您就赶紧撤了吧,这一来忌讳,二来就怕,就怕王爷看见。。。”

昭佩闻言,忽然突兀的笑起来,笑声带着满意,“就是要让他看见。”

棉儿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柳儿欢欢喜喜的进殿,走到昭佩身边,雀跃道,“徐娘娘,今日是徐参军的长子满周岁,刚派了人来问安请礼呢。”

“哦?君蒨的长子?”昭佩抬起眼睛,放下了佛经,“取名没有?”

“小公子叫徐彻,彳切彻。听来的家奴说,生的可灵秀了。”柳儿笑着答了话,又赶紧催促道,“徐娘娘看,要赏些什么礼物好?”

昭佩把眼神投向后室,略加思索,“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封一百两黄金过去吧。”

“是。”柳儿答应着,转身就往后室走。

不多时,便包了一包黄金出来,“徐娘娘,正好一百两。”

躺在榻上的昭佩忽然坐起身,抚了抚微乱的发髻,“我也要去看看小侄儿,叫他们备车。”

“啊?”柳儿和棉儿大惊失色,一齐上前阻拦,“不行啊,徐娘娘。那些禁兵早得了王爷的话,不会放您出去的。”“要是再撞上王爷,岂不更犯怄?”

昭佩冷笑一声,抬脚就走,“我想去哪就去哪,他凭什么管我?”

“徐娘娘!”柳儿和棉儿追在后头,暗自叫苦不迭。

昭佩一路疾走,片刻间便到了内宫门口。

她看也不看门边的禁兵,就要迈出脚步。

“铮”的一声,两道长戟交挥而下,伴随着禁兵恭敬却惹人厌恶的冰冷语调,“王爷有令,不许王妃出入内宫,王妃请回。”

昭佩怒视着这群萧绎的走狗,气得咬牙切齿,却不能抛却最后的仪态,同他们当众争吵。可这口气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直憋得人心胸郁闷。

昭佩就把双眼四处寻看,非要找到发泄的渠道不可。

巧的是,刚从萧绎书房出来的暨季江恰好从内外宫门前走过,正半低着头沉思某件事的对策,根本没发现宫门内的昭佩。

昭佩也是先怔愣了片刻,才认出蓄了胡须的暨季江。

她天性果断,见到旧相识,当即不做迟疑,就扬声喊道,“季江!”

暨季江忽然听到这声呼唤,立刻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寻找喊声的来源。可对上的,却是湘东王妃的眼睛。

早就耳闻昭佩失德行径的暨季江简直悔恨已极–––悔的是自己只顾沉思,错过了避开昭佩的好时候,恨的是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偏让他给遇到。

可无论再悔再恨,暨季江都不得不咬着牙上前行礼,“臣暨季江拜见湘东王妃,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其实昭佩也是气头上胡乱喊出声的,真问吩咐,倒没什么好吩咐的。可若是说无事吩咐,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耍他玩,所以勉强找话道,“季江,你不是在建康吗?”

暨季江隔着仍在交叉的长戟道,“回王妃,臣是因为公务,暂时折返荆州的。”

昭佩听见这句话,瞬间蹙紧眉心,言语也不再草率,而是带着期盼,试探着问道,“公务?是不是湘东王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暨季江以为昭佩只是听到什么风声,一时未曾多想,就敷衍着回道,“这臣就不知道了。”

昭佩还欲再问,眼角却瞥见一抹玄色衣摆。那衣摆的云纹,还是两年前,她亲手绣上去的。

柳儿也看到愈行愈近,饱含怒意的萧绎–––萧绎是最不爱喜形于色的,如果能从他的脸上看见恼怒,那他心中实际燃起的分量就足够翻天覆地了。又惧又怕的柳儿只能赶紧扯住昭佩的衣袖,轻声道,“徐娘娘,快回去吧。”

昭佩非但无视这劝告,还变本加厉的提高了声调,“若问起来,我倒真有事相求,只望季江你不要推辞。”

暨季江也发现了正在逼近的萧绎,只能擦着冷汗道,“王妃请讲。”

她看向捧着黄金的柳儿,微笑道,“我二弟徐君蒨为长子徐彻满周岁,正在府中设宴,还请季江帮我去看看。”

暨季江跟昭佩非亲非故,更遑论和徐君蒨了。到时候进了筵席,若别人或问起缘故,或讨要请帖,岂非成了笑话?何况一旦代替昭佩前去,就相当于绞进暧昧的泥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要命的差事压在头上,让暨季江瞬间又流出三层冷汗,可又不敢拒绝,只能反复嗫嚅道,“这,这。。。”

萧绎在远处看到昭佩和暨季江隔门而语时,本来是很愤怒的,可等走到近前,发现暨季江那布满前额的冷汗时,自然立刻明白了实情。他虽恼怒昭佩不顾廉耻的行为,但对暨季江这个跟随多年,忠心得力的臣子,是绝不会任意处罚的。

所以,当他停在二人面前时,吐出的话语就混合了忧愤和安抚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季江,你回去吧。”

暨季江如蒙大赦,半句话也不敢说,立刻擦着汗转身就走。

而昭佩却不依不饶的冷笑起来,“萧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连句话也不能说了?”

萧绎尽力压制着怒火,不愿在奴婢守卫面前爆发,“徐昭佩,回你的相思殿去。”

他提到相思殿时平静的语气,显然是完全忘却了当初那句相思夜不眠。

昭佩拼命追思着那个携手的深夜,却只能模糊拼凑出几个相依偎的碎片,而无法寻回半丝旧情。

时至今日,留存在她和萧绎之间的,惟余对面时掩饰不住的憎恨切齿,“萧绎,我要出宫。”

怕萧绎听不懂似的,昭佩继续丰满解释着前言,“君蒨的长子满周岁,我要出宫去祝贺。”

萧绎冷冷避开她的眼神,只对着柳儿道,“既然礼物在你手里,还不快去?”

柳儿不敢违抗,赶紧矮身从长戟下钻过去,一溜烟走远了。

昭佩瞪着双目,仍在倔强的对峙,“萧绎,这样关着我,很有趣么?不怕我跟你拼个焚舟破釜?”

萧绎却像忽然得了聋病,目不斜视的转身拂袖而去。

昭佩在他身后,渐渐握紧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