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仪贤(2 / 2)

朱门绣户,时有燕雀飞掠,翅影来来回回,打在开轩闲卧的苍白公子面上,拉长了他本就纤密而微颤的睫毛,更照出惊心的病弱美态,让人从心底里疼惜。

杨氏正端着瓷碗,给鬓发半散的少年公子喂药,“夫君,这是新换的药方,或许真有用呢。”

“咳。。。咳咳。。。”

裴公子难耐的轻嗽数声,才勉强喝下半碗,又安慰她道,“我自觉近日有所好转,卿不必忧虑。”

杨氏给他擦擦因肺病而愈显红艳的薄唇,垂眸遮掩了一下心绪,强撑出虚浮的笑颜,“那妾身就放心了。”

“三公子。”

轻手轻脚的侍婢低头而入,“三公子,明日侍中朱异要于仪贤堂讲至尊所着老子义,这可是都中盛会。裴太府让奴请问公子,是否要随去?”

裴公子摇摇头,“不去。”

“是。”

侍婢答应过一声,立刻退身而去,重新掩好了门扉。

仆从的活计虽大多忙乱,但有趣的事端却寥寥无几。常日寂寞中,难免说两句主人的闲话,在裴府自然也不例外。

这侍婢出了房门,便与另一个要往茶房取新茶的侍婢一路偕行,正适合窃窃私语。

“我刚才进门时,见杨家新妇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呢。”

“她那副标致容貌,竟然嫁给病歪歪的三公子,也算白糟践了。听说当初定亲时,杨家根本不知道三公子的病,否则杨氏要嫁给一个什么乡侯呢。”

“可我瞧杨氏倒很喜欢三公子的模样。”

“风一吹就倒的画里人,喜欢也没用啊。”

侍婢们交头接耳,渐渐走远。

华屋内的杨氏并没有听见这些琐碎言语,而是正侧身推开精致的雕花窗,引进一丝轻缓的风。

舒适的凉意吹动纱衣,带着微风慢敲疏竹的清响,霎时驱走半室闷热。

杨氏稍觉热散,却没露出惬意的表情,反倒十分担忧似的坐回榻边,去看浅卧的裴公子,又探手摸摸他透着病态微红的白皙面颊,“夫君,会不会太凉了?”

说着执起素丝团扇,似有若无的打了两下,“若觉得凉,就把窗子关了,我给你慢慢扇风。”

裴公子哑然失笑,“我又不是风吹便倒的画里人,何来如此娇气?吹一吹倒好,整日闷着,不病也病了。”

他说了这么长几句话,难免有些气喘,便显得全然似反话般可笑。

杨氏并不与夫婿做无谓争辩,只轻轻抚着他的胸口道,“如此不去那盛会也好,一来人多,二来也怕累热了你。”

裴公子捉住她的手,忽然要求道,“扶我起来。”

杨氏微微失色,连忙按着他阻拦,“夫君快躺着,要做什么,和妾身说就是了。”

裴公子喘了两口气,终究还是挣扎着下了地。

其实裴公子并未病至膏肓,虽说虚弱,走几步路还是没有困难的。

此刻扶着杨氏慢慢出了房门,便被花叶间透进的阳光照得眯起双目。半散的长发落在纱衣上,衬着白皙如玉的美丽容貌,果一似画中仙人。

竹林边是一泓清泉,泠泠流过碎石,碎石旁杂生着几株茉莉,摇曳着清雅的素白色。

再走数步,便是一株繁华正盛的栀子。

绿竹边种花本是很俗气的布置,可因为裴公子常年肺病,喝药饮茶中多有栀子一味,所以种在近处,也借一借药性。

栀子树下立有一块大石,侍婢拂去雪白落花,以丝帕铺开,杨氏便扶着裴公子依坐。

裴公子看着那几支茉莉,轻声道,“仿佛从前未见过这花。”

“似乎叫做茉莉,是外域偶然进贡的花种,妾身觉得不种就可惜了,所以随手种在此处。”杨氏解释罢,又怕裴公子生气似的小心转言,“若是夫君不喜欢,我明日便命人拔去。”

裴公子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是你种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杨氏的面色微微一红,“夫君。。。”

也不知是虚弱还是诉衷情的缘故,裴公子的声音便越来越低,“我虽然躺在里面,却总能看见你独自坐在此处,仿佛在望着什么,原来竟是这些花。。。咳。。。咳咳。。。”

他喘过气,才继续道,“嫁给我,一定很苦。。。世间哪有夫君,连赏花的几步路都走不动。。。咳。。。”

杨氏慌忙摇头,“不,妾身,妾身从未作此想。。。”

裴公子闭了闭眼睛,长睫便在面上添延出姣好的阴影,如梦似幻,“其实,你不必待我这样小心。。。若想另当。。。”

“不!”杨氏打断了裴公子的话,急切的抱住他的腰,“我生死都在裴家,你别想赶我走。。。”

“可你每次坐在这里,仿佛都很寂寞。。。”裴公子眷恋的摸摸她的发髻,似乎在忍着心痛安慰,“你放心,阿父那里,我会亲自去说的。”

杨氏心头一酸,眼泪就顺流如雨。她抱着眼前人纤细的腰身,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我不走。。。我喜欢你。。。我不要嫁给别人。。。”

裴公子微微一愣,不敢置信般睁开了双目,“什么?”

杨氏哽咽着,哭得伤心却坚决,“我就喜欢你这样,哪里都不能去,可以总在房里陪着我。。。我总坐在外面,是因为,因为。。。”

裴公子有些急切了,“因为什么?”

“反正不是因为讨厌你。”杨氏抬起朦胧的泪眼,鬓边发也因为刚才的磨蹭而微乱,模样格外清丽可怜。

裴公子理理她的鬓发,拂去一片飘落的残花,“若是不说,我就只当做是讨厌我。”

杨氏咬咬下唇,难堪的撇过头去,“因为,因为在这里,可以看见你躺在窗内,像一幅画的样子。。。”

她听见裴公子的笑声,才吸着鼻子转回身来,边哭边用玉指轻抚眼前俊俏面容,“怎么能这样好看。。。”

裴公子用前额抵住她的前额,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别哭,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几缕茉莉的香芬缭绕而上,似等君来,看取簌簌粉泪,秾艳芳心。

??‘亲狎’,在古代亲狎是指有肢体接触,比如拉个小手,搂个小腰,摸个小脸之类的,并不指实质性关系。而且梁武帝因为修佛修道而戒色,所以不会跟任何人有实质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