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一平,杨胡在西大营的声望,如日中天。
可声望越高,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便越是坐不住。
杨胡查军需账目的事,到底没能瞒过有心人。那个反复出现在拨付记录末尾、盖着小印的中军文书,终于动了。
这一日,一道调令,下到了伤兵营。
调令说,城南另有一处偏营,缺医少药,着医官佐杨胡即日前往坐镇。
明面上是器重,是委以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可那城南偏营,远离中军腹心,统共不过驻着百十号老弱,是个鸟不拉屎的角落。
这一纸调令,看着是擢拔,实则是明升暗贬。分明是要把杨胡这颗越扎越深、越扎越近的钉子,从中军大帐的眼皮底下,远远地支开,支到那个连军需账册的边都摸不着的犄角旮旯里去。
手段不可谓不高明。不动声色,不留把柄,一道冠冕堂皇的调令,便要将他先前所有的步步紧逼,化为乌有。
“是那个中军文书的手笔。”乔装药童的秦英,眼底寒意森森。她在军中浸淫多年,这点门道,一眼便看穿了,“调令的措辞、用印的路数,都是中军文书房的章法。你查军需查得太近了,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坐不住,要把你调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能在中军里下这道令、还做得这般滴水不漏的,他上头那只手,怕是也点了头。”
杨胡接过调令,神色不动。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那只手的反扑。他越是逼近暗渠的源头,对方便越是要拔了他这颗钉子。
“去了城南,这条线就断了。”杨胡缓缓道,“他这一手,打在了七寸上。”
可这调令是中军下的,名正言顺,他一个小小医官佐,凭什么抗?
“硬抗不得。”杨胡的眼神沉了下来,“得拿更硬的牌,压回去。”
他要的牌,恰好就在手里。
杨胡没有声张。硬碰硬抗命,是落了下乘,正好给对方一个“抗令不遵”的把柄。
他要做的,是借势。借他平疫的滔天大功,借陈校尉的赏识与器重,把这道调令,名正言顺地堵回去。
他转身,去寻了陈校尉。
“杨大夫这是要走?”陈校尉听罢调令,眉头当即拧了起来,“全营上下的伤病医药,离了你怎么转?这场大疫才平,元气未复,这节骨眼上把你调走,是哪个出的昏招?”
“晚辈也舍不得这一营的弟兄。”杨胡话说得恳切,“只是调令是中军下的,晚辈人微言轻,不敢抗命。”
这话,正搔在陈校尉的痒处。
陈校尉是个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领兵将官,最瞧不上、也最恨的,就是这等坐在中军大帐里、不闻前线死活、只会耍笔杆子瞎指挥的文书勾当。
一个能止住全营大疫、能在夜袭里从死人堆里抢命的医官佐,是他陈校尉好不容易留下的宝贝疙瘩,是这一营弟兄实打实的保命符。岂能由着一纸不明不白的调令,说支走就支走?
“军中正是用人之际,”陈校尉冷哼一声,眼里有了火气,“大疫才平,伤病满营,这时候要调走主持医务的人,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