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棉账(1 / 2)

那一个个被冻伤的兵卒,那一双双险些保不住的手脚,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进了杨胡的心里。

他治得了一双脚的冻伤,可治不了这满营兵卒身上,那件本该御寒、却迟迟没有发下来的棉衣。

“按大承军制,”入夜,杨胡将白日所见,细细说与乔装药童的秦英听,“戍守边关的将士,入冬该足额发放棉衣、炭火御寒。这是铁律。”

秦英乔装的药童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沉了下来。

她出身将门,自幼在军营里耳濡目染,比谁都清楚军中的规制。

戍边的将士,在这苦寒之地,用命替朝廷守着门户。一件足额的棉衣、一盆暖和的炭火,本是他们应得的、最起码的体恤。这点东西都要克扣,简直是把守关将士的命,按在地上践踏。

“可这一营的兵卒,”杨胡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上穿的是单薄破旧的号衣,营里烧的是少得可怜的炭火。冻伤一批接一批,根子不在天冷,在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

“军需。”秦英一字一句,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又是军需。”

这两个字,像是戳中了她心里最深的那道伤。当年陆国公满门,正是被人在军需军报上做了手脚,先扣下粮械,再罗织通敌的罪名,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如今,这同一只手,又在边关,用同样的手段,蛀着大承的脊梁。

漏军粮、漏军械、如今连御寒的棉衣炭火,都被克扣了下去。

“不错。”杨胡缓缓点头,眼神冷得像这边塞的寒夜,“拨下来的棉衣炭火,足额没有,账上记着,库里却空着。被克扣的那一份,要么变卖成了银子,要么,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些守城的兵卒,暖暖和和地活着。”

冻死、冻伤一批守军,城头的守备便空虚一分。能上城头握刀的人少一个,蛮子破关,便容易一分。

这与在军械上淬毒、专杀守军,是同一个路数,同一只手,同一个歹毒的算计。

只不过,这一回的刀,是这入骨的严寒,是这缺衣少炭的苦寒边关。杀人不见血,却比刀箭还要狠。

油灯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将那张写满名字与脉络的纸,又铺在了灯下,往最深处推演了一层。

从城头送命的劣械,到淬毒的箭簇,再到这克扣的棉衣炭火,一条条线索,看似零散,却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那只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是在用一切能用的法子:劣械、毒箭、严寒,一点一点地,掏空这一座边关的守备。

“查得到。”杨胡的指尖,点在那片空白的浓雾上,一字一句,“棉衣炭火的拨付,自有规制定额。该发多少,实领多少,库里存了多少,账册上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他顿了顿:“克扣下去的那一份,总要有人经手、有人画押、有人销账。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又是一截能攥在手里的线头。它每多伸一次手,便多露一道马脚。”

这查账的本事,是他借医官佐身份清点全营军需时,一点一点摸熟的。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秦英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着一手医术扎进这座大营,本只是为了查内奸、救边关。可如今,他治的每一桩病,无论是风毒、箭毒还是冻伤,背后,都牵出那只手的一道罪。医者的眼,本是用来望闻问切、瞧人身上病灶的。可如今在杨胡手里,这双眼,竟成了照见这满营黑幕、揪出那只黑手的灯。

他治的是兵卒身上的病,照见的,却是这一座边关被蛀空的烂根。

“你不光在治人,”她忽然轻声道,清冷的眼底,漾起一丝难得的暖意,“你也在治这座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