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一趟中军,救了副将李崇,杨胡在这西大营里的根基,又深了一层。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离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越近,便越是凶险。
这几日,关外的蛮族,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一日比一日猖獗。
三五成群的蛮族探马,频频在边墙之外游弋,时不时还来骚扰一下守军的哨卡。营里的弟兄绷紧了弦,一场不大不小的边境摩擦,眼看就要起来。
这一日午后,东边的一处哨卡,果然与一股来犯的蛮族小队,撞了个正着。
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厮杀过后,蛮子被击退了,可守哨的弟兄,也折损了几个,抬回来一批伤兵。
杨胡早已在伤兵营里候着。
自打那场火攻、那场疫痢之后,他这医官佐,便成了西大营的定海神针。但凡前线有伤兵抬回,弟兄们头一个念头,便是“快送去给杨大夫”。
伤兵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断手的、破头的、中箭的,惨呼声、呻吟声,混作一团。
杨胡却镇定如常,按着轻重缓急,一一处置。能走的、伤轻的,先靠后压着;要害流血的,先止血;没气的,抬到一旁。一套分诊的章法下来,原本乱成一团的伤兵营,竟被他理出了头绪。
随军的郎中和兵卒,早已习惯了听他号令。这位年轻的医官佐,往这血泊里一站,便是一营伤兵的主心骨。
可当一个胸口中了一刀的年轻兵卒被抬上来时,杨胡的眉头,骤然锁紧了。
那兵卒姓周,是个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他的左胸,被蛮子的弯刀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喘气声,却怪异得很。胸口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地往外冒着气泡血沫,人的脸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坏了,是伤了肺。”随军的刘医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连连摇头,一脸的爱莫能助,“这刀伤穿了胸膛,漏了气,胸口都鼓起来了,神仙难救。我看,还是趁早抬下去,准备后事吧,省得这孩子白受罪。”
杨胡却顾不上理会他。
他一搭那兵卒的脉,又凑近看了看那道伤口和起伏的胸膛,心头雪亮。
这是气胸,是凶险至极、夺命于无形的张力性气胸。
蛮子那一刀,划破了胸膛,外头的气,顺着伤口灌进了胸腔,却又出不去。那灌进去的气越积越多,像一只越吹越大的皮囊,把胸腔里的肺,活活地压扁、压瘪了。
肺被压住,喘不上气,那积在胸腔里的气还在一点点变多,连带着把心脉也往一旁挤。再这般下去,用不了一炷香,人就要活活地憋死,绝无侥幸。
旁人看着是刀伤流血,唯有杨胡看穿,真正要命的,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正一寸寸夺走这条性命的一口闷气。
寻常的止血、包扎,对这等伤,半点用没有。非但没用,把那道漏气的口子一堵死,里头的气出不去,只会憋得更快。
容不得半分迟疑。
“拿我的针来!要最长那根!再取一截掏空的细竹管,烈酒里浸过的!”杨胡一边厉声吩咐,一边迅速地在那兵卒的胸口,一寸寸地按了起来。
他要寻的,是那憋气憋得最厉害、积气最满的所在。
乔装药童的秦英,在一旁飞快地递上针具。她虽听不懂杨胡要做什么,却对他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这个人出手,从没有错过。
他要做的,是放气。
把那憋在胸腔里、压着肺的死气,从一个对的地方,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