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大军的攻势,在守军死战之下,被一次次地,砸了回去。
青石口,竟在这倾国之战里,硬生生地,又撑过了一日。
可那只手,并未因攻城受挫而收手。它躲在中军大帐最深处,依旧在悄无声息地,盘算着下一步的杀招。
入夜,伤兵营的角落里,杨胡、苏蘅、秦英三人,又一次聚在了一处。
那本北线的假账、那枚熟悉的印鉴、那个反复出现的签押,是他们攥住的、唯一一截那只手的尾巴。
“那签押上的人,叫吴庸,是中军大帐里一个管军需文书的书吏。”苏蘅压低声音,将这些时日打探来的底细,一一道出,“他官不大,可经手的,全是军需粮秣的调拨文书。那本北线的假账,就是从他手里做平、画押、归档的。”
“一个小小的书吏,做得了这等通敌的大账?”杨胡沉声道。
“他做不了。”苏蘅摇头,“他不过是那只手手里的一支笔。账是上头授意的,他只管按吩咐做平、画押。可这支笔,是离那只手最近的一截。顺着他,往上查,就能摸到真正攥着笔的那只手。”
“我盯了他三年。”苏蘅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压抑了许久的恨,“家父的隘口失守那一年,那批凭空消失的军械,调拨文书上画押的,就是他吴庸。我早想动他,可他背后那只手太深,动他一个,惊了那只手,反倒前功尽弃。这三年,我一直忍着,等的,就是今日这个能把他和那只手一并揪出的机会。”
杨胡看着她,心头微微一震。这看似柔弱的文吏女子,竟在这龙潭虎穴里,把一桩血海深仇,咽进肚里,忍了整整三年。
“那就从他身上下手。”杨胡的眼神,沉静而锐利,“可这吴庸是那只手的爪牙,必定戒备得很。硬抓,打草惊蛇;强审,他宁死也不会吐口,反倒会引那只手提前灭口。”
帐子里,一时静默。
硬来不行,那就只能设个局,让他自己露出马脚。这查案,与治病,竟是一个道理。沉疴痼疾,硬攻不得,须得引而发之,等那病灶自己显形,方能一击中的。
“他既是管军需文书的,”杨胡的指尖,在那张草纸上缓缓划过,一个计策,渐渐成形,“那就在军需上,给他下个套。”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出了谋划。
“苏姑娘,你以文吏的身份,故意在他经手的一批军需账目里,留一处他从前做过的、同样的破绽。再放出风声,说有人盯上了那本北线的旧账,要彻查到底。”
“吴庸若是心虚,听到风声,必定会去销毁、或是篡改他经手的那些假账卷宗,以求自保。”杨胡眼底冷光一闪,“他一动,我们就守在那密档房外,人赃并获。到时候,那本被他销毁的假账,就是他通敌的铁证。”
“可若是他不动呢?”秦英问道,“万一他沉得住气,不去碰那些卷宗?”
“他沉不住气。”杨胡淡淡道,眼底是一种洞悉人心的笃定,“一个嘴里藏着死士毒丸的人,看似铁石心肠,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惜命。他做了这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心里那点惊惶,早就压不住了。只要风声足够紧,让他觉得,那本账一旦被查出,他便是死路一条,他就一定会铤而走险,去毁了那本账。”
“这便是人心。”杨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治病要看脉象,查人,要看人心。这吴庸的脉象里,写着两个字,惜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字,逼到他面前。”
秦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她见过他在城头救人时的从容,却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洞察人心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