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塞外(1 / 2)

塞外前营在青石口正北三百二十里,靠着一道叫黑石梁的山脊扎着。

杨胡到的那一日,是九月初十。

塞外的秋来得比关内早。风一起,草就黄了半坡,天高得叫人心里发空。前营的辕门是两根粗木架起来的,木头上还留着刀砍的印子,门口两个守卒抱着长枪,看见这一队人马过来,也不吆喝,只斜着眼打量。

辕门左侧的木桩上钉着一块牌,写着前营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个轮廓。牌子底下堆着一堆没人收的破甲片,甲片上锈成了红褐色。

杨胡在辕门前勒住马,把兵部的文书递过去。

那守卒接过去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马上这个人,看了两遍。

“杨将军?”

“是。”

那守卒的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塞外苦寒,二十出头的兵有的是,二十出头的将军没有。

守卒把文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才慢吞吞地转身进去通报。

一队人马进了辕门,两侧的兵卒都在看。看的不是杨胡,是他身后那一长串东西:一百二十个背着药箱的军医队,十几口用车拉着的大铁锅,还有一车又一车捆扎整齐的白布。

有个年轻的兵卒忍不住问身边的老卒:新来的将军,怎么带这么多锅?

老卒没答。他这五年看过三任主将进这道辕门,还没见过谁带锅的。

前营的正堂里,坐着五个人。

主位空着。左首第一个是个五十上下的黑脸汉子,姓崔,是前营的中军参将,杨胡到之前,前营的事一直是他压着。往下依次是三个校尉、一个军需官。

杨胡进去的时候,五个人都站起来了。

礼数没有错。

“末将崔霆,见过杨将军。”

“见过杨将军。”

一屋子的人拱手,腰弯得也够,可没有一个人抬头。

杨胡把印信放在案上,说了一句:“诸位坐。”

五个人坐了。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

崔霆低头喝茶,三个校尉盯着自己的靴尖,那个军需官从进屋起就在翻一本账册,翻得极慢,一页要看半炷香。

这几个人,杨胡在青石口见过太多。不是抗命,是等。等你露怯,等你说错话,等你三个月之后卷铺盖走人。

杨胡也不催。他把带来的那卷兵部行文摊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问:“前营眼下有多少人?”

崔霆放下茶盏:“回将军,六千三百。”

“能上阵的?”

崔霆愣了一下:“……六千三百。”

“不对。”杨胡道,“我进辕门的时候,看见东边那一片是伤病营,帐子有四十来顶。四十顶帐子,少说也住着五六百人。这五六百个,能上阵吗?”

崔霆的脸色变了变。

“将军明鉴。”他慢慢道,“军中一向报的是在册的数。至于伤病的、告假的、走不动的,历来不另报。”

“从今日起另报。”

屋里一静。

“将军。”左首那个校尉终于抬起了头,是个三十来岁、脸上一道横疤的人,姓庞,“报了又如何?报上去,兵部只会问一句:前营缺额这么大,你们是怎么带的兵。到头来挨罚的还是我们。”

“报了,兵部才知道该拨多少药、多少棉、多少粮。”杨胡道,“瞒着不报,拨下来的还是按六千三百个人算。这五六百个躺着的,就等于不存在。”

庞校尉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也没什么恶意,可就是让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