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完营的第五日,杨胡才开始看那四摞册子。
他看得很慢。四摞册子,从掌灯看到四更,中间只换了两回灯。
苏蘅在对面替他记。他说一句,她写一条。
写到后半夜,她那本册子已经记满了两面。有一处她记着记着停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几日只在挪营的间隙合过两回眼,人是靠着一口气撑着的。
前营半年的战损,报上去是四百一十一人。
伤病名册上,这半年抬进伤病营的,是一千三百七十六人次。
这两个数摆在一处,就出了事。
一个数是报给兵部的,一个数是营里自己记的。两本册子上的字迹都工整,可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一千三百七十六人次抬进去,四百一十一个报了战损。那么余下的九百多个,要么是好了归队,要么是死了没报。
杨胡把伤病名册往前翻,一页一页地对。册子上记着入营的日子,记着伤在哪儿,可归队那一栏,十有七八是空的。
“没人记。”苏蘅道。
“不是没人记。”杨胡把册子推过去,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一行。”
那一页上,四月十七日入营的一共十九个,归队那一栏全空着。可再往后翻三十页,五月二十日的名册上,这十九个里有六个又出现了一遍,重新记了一次入营。
“同一个人,记了两回。”
苏蘅怔住:“那是……重伤没好又抬回去,再抬下来?”
“也可能是头一回就没归队,册子记乱了。”杨胡道,“可要紧的不是这个。要紧的是,这册子上的数,拿来报兵部、拿来领药领棉的数,是这个。”
他把军需账翻开。
前营领的伤病药,一年四百斤,按季拨,一季一百斤。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本季一百斤,四月初三入库。
“一百斤。”杨胡道,“分给五百七十三个人,一个人不到三两。”
三两药是个什么概念,他在青石口算过。一个中等的刀伤,从清创到收口,起码要用掉半斤金疮药。三两,连一个人的一道伤都敷不完。
“可你昨日说,军中的例是一年四百斤,一人七两。”
“那是按在册的一千三百七十六人次算的。”杨胡道,“兵部按人次拨药,前营按人头分。中间差的这一截,账上看不出来。”
苏蘅的笔停住了。
“那这一百斤,进了库,还剩几分是药?”
杨胡没有答。
他从案下抽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是这几日他从各帐收上来的东西:十七个金疮药的纸包,每一包上都用炭条写了帐号和日子。
他一包一包地摊在案上,把最后一包推到灯下。
“这一包是四月初五发的,好药。”他又指第五包,“这一包是五月十一,掺了土,三成。”他的指头往后挪,“六月初二,四成。七月十五,五成。八月二十,”他停住了,“六成。”
苏蘅倒吸了一口气。
“越往后越差。”
“越往后越差。”杨胡把那十七包一字排开,从左到右,颜色一包比一包浅,最后三包几乎看不出药色,只剩下一片灰白,“这不是有人偷了一次,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试。试到哪一步会有人查,试到哪一步没人管。”
“试了五个月,没人管。”
“所以现在是六成。”杨胡道,“照这个走法,明年这时候,发下去的就是一包灶灰。”
四更天,帐外传来脚步声。
崔霆掀帘进来,一脸的倦。他这几日跟着挪营,人瘦得眼窝都陷了。
“将军还没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