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青石口来的药材车到了。
一共十四辆,走了七日。押车的人在辕门外下了马,摘了风帽,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
是柳叶。
杨胡从中军帐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头一辆车边解绳子,解得极快,绳扣一挑就开。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杨大哥。”
她还是叫这个。
从青石口分兵到今日,是五个月零九天。
“怎么是你押车?”
“刘医官那边的伤兵好得差不多了。”柳叶把绳子往车辕上一绕,“城里的药材上个月到的青石口,说是要往北送,押车的人不认路。我认。”
“你认这条路?”
“我走过一回。”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往北三百二十里,过两道梁,第二道梁东麓有个背风的坳子,能歇马。”
崔霆在旁边听着,多看了她两眼。
那两道梁之间没有旧道,只有牧人踩出来的一道浅印子,冬天一场雪就盖住了。前营的斥候走这条路,得靠山影认方向,一趟要走九日。
她走了七日。
“车上是什么?”杨胡问。
“伤药、麻布、艾。”柳叶掀开毡角,“还有陆姑娘让捎的两口箱子。”
那两口箱子搬进帐里打开,一口装的是药,另一口装的是账。
账册最上头压着一张纸,字写得很密。陆柔的字。
上头一条一条记着:城东药园这一季收了多少,济世堂的诊金支了多少,剩下的折成药材,分三批往北送,这是第一批。末尾还有一行:城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心,只是药园那口新井冬里冻了,开春要重打。
杨胡把那张纸看完,折起来收进袖中。
“陆姑娘还说了什么?”
“陆姑娘说,将军在塞外要用的药,城里管够。”柳叶想了想,“苏姑娘让我带一句话,说那味官粉如今城里也短,她换了个方子,写在账册后头了。”
杨胡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方子写得极工整,一味一味都注了分量与替代的缘由。
那是苏晴的字。
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
“柳叶。”
“在。”
“你在山里认路,靠的是什么?”
柳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脚印,折断的枝子,兽道。”她说,“山里的东西不会动,今日折的枝子,明日还在那儿。”
“草原上呢?”
“草原上不成。”柳叶摇头,“草原上风一夜就能把脚印吹平。我这七日走的还是有梁有沟的地方,再往北就没数了。”
“那要靠什么?”
柳叶想了很久。
“靠水。”她说,“人跟马都得喝水。哪儿有水,哪儿就有过人的印子,风吹不掉水。”
杨胡点了点头。
“还有粪。”柳叶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觉得不雅,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笑,才接着说,“马粪堆得厚不厚、干到什么样子,能看出走了几日。牛粪跟马粪不一样,牛粪是牧人的,马粪是骑兵的。”
崔霆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这几句话,他在前营带了五年兵,从来没有一个斥候对他说过。
杨胡把三本册子从案上拿起来。
“开春三营尽出,走草原。三营认得草原的,一个也没有。”他把册子放下,“柳叶,你带一队人出来。”
“带兵?”柳叶后退了半步,“杨大哥,我不会。”
“不是带兵。”杨胡道,“是教。”
“教什么?”
“教他们看水、看粪、看草根被啃到什么程度。”杨胡道,“三营里猎户出身的、贩马出身的、走过口外的,我让崔参将挑出来,你带着。”
柳叶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头,捏了半晌。
“杨大哥,我认字认得不全。”
“认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