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土梁后头很久没有人接。
邵岐站得笔直,等着。
“说完。”杨胡道。
“是。”邵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昨夜算的,“留五百人,带二十四担肉的一半,就在这片洼地里守着。主力五千八百,轻装,一人三日干粮,从东南那道口子出去,直插黑石梁。”
“几日到?”
“七日。”
“回来接呢?”
“到黑石梁补上粮,回头再来接,一来一回十六日。”
“十六日。”杨胡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十六日。”邵岐点头,“末将不是要弃他们。末将是说,五千八百个人陪着四百个抬不动的一起困在这儿,一日走三十里都走不成,粮吃完了,谁也出不去。分开走,还能活六千。挤在一处,一个也活不了。”
崔霆在旁边听着,脸涨得通红,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邵岐说的是实的。
“岳将军。”杨胡转过头。
岳崇吊着那条胳膊,坐在石头上。他抬起眼。
“将军要末将说实话,还是说好听的?”
“实话。”
“邵将军这一议,在塞外是常法。”岳崇道,“末将十九年里见过四回。留下的那五百人,回来接的时候,一回也没接着过。”
邵岐的脸抽了一下。
“岳将军这话……”
“不是驳你。”岳崇摆了摆那只好手,“你算得对。留下的这五百人和四百个伤兵,蛮子的骑兵三日之内就会摸到。你我都清楚。可这法子还是对的,因为另一头是六千人一起没。”
他转向杨胡。
“末将说完了。这一议,末将不赞成,也不反对。将军怎么令,右营怎么走。”
土梁后头再没有人接话。
北面的风从缺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一层。
杨胡蹲下去,用一根断枝在土上画。
先画了一个圈,是洼地。又在圈外画了三道弧,是三营眼下的位置。最后在东南方向点了一个点。
“邵将军,你的账我认。”他说,“可你少算了一样。”
“将军请讲。”
“你把那四百零三个人算成了四百零三个累赘。”
“他们抬不动。”
“今日抬不动。”杨胡把断枝换了个方向,“青石口围了四十五日,抬进伤兵营的一共两千一百多个,解围那一日,重新站上城头的是九百七十四个。前营那一趟,五百七十三个人进新营,二十二日里归队六十四个,再往后一个月,归到三百一十一个。出塞前三营八百五十八个躺着的,站起来了六百一十二个。”
他把这几个数说得很慢。
“这四百零三个,按前营的比例,二十日之内能有两百四十个重新拿得动兵器。你要丢的不是四百个累赘,是二十日后的两百四十条枪。”
邵岐怔住了。
这几个数他都知道。二十二日归队六十四那一条,是他在议事的时候亲耳听崔霆报的。八百五十八站起来六百一十二那一条,是他自己营里的人。
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数摆在一处算过。
“将军,可是……”崔霆开口,“二十日。眼下我们只有三日的粮。”
“对。”杨胡把断枝丢在地上,“所以这个账,眼下算不平。”
他站起身。
“我不驳邵将军。他的算术是对的。我只是要你们记着一件事:今日这个议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我们只剩三日的粮。若是有十日,这个议根本不必开。”
“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要争的不是弃不弃,是那十日从哪儿来。”
邵岐愣了一会儿。
“将军是说,还有别的路?”
“有没有,我今夜想。”杨胡道,“明日天亮,我给诸位一个答复。今夜谁都不许传这个议,一个字也不许往下传。”
“为何?”
“因为这话一传出去,那四百零三个人今夜就得听见。”杨胡道,“他们听见了,今夜就得有人自己爬出去,爬到没人看见的地方等死,好让别人走得快些。”
崔霆的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