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是第三日来的。
三月二十七,午后。
来的方向是正北,不是西北。柳叶的斥候在十五里外看见的时候,报回来的头一句话是:他们在走路。
“走路?”崔霆没听明白。
“没有马。”那斥候道,“前头一队骑马的,大概千把骑。后头黑压压一片,全是走着的。”
土梁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蛮子的骑兵在草原上是不肯下马的。下了马的蛮子,跟大承的步卒比不占便宜。他们肯走路,只有一个缘故。
马不够了。
“来了多少?”杨胡问。
“看不清尾,粗着数,两万上下。”
“两万。”岳崇在旁边捋了一把胡子,那条伤过的胳膊还不太利索,“将军,他们把能站起来的都带来了。”
“是。”
“这是要拼一场。”邵岐道,“他们拖不起了。马群散在南边一百多里,人在这儿。今日不打赢,他们连人带马都得散在草原上。”
杨胡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
“能上阵的多少?”
“五千一百六十。”崔霆道,“比前日又多了一百二十六个。”
“马呢?”
“能跑的一千一百。”
“取过血的那六百,牵出来。”
崔霆一愣:“将军,那六百匹跑不动。”
“不用跑。”杨胡道,“列在阵后头,背上驮空鞍,插旗。”
邵岐先明白了:“将军是要让他们看见我们还有一千七。”
“他们眼下最怕的就是马。”杨胡道,“他们自己的马跑没了,看见我们还有这么多,心里那一口气就先短一截。”
阵是在土梁前面列的。
土梁不高,可它是这片洼地方圆二十里唯一的坎。杨胡把阵摆在梁前一箭之地:前营居中,左营在左,右营在右,一千一百骑分作两翼,六百匹驮空鞍插旗的马拉在梁后头,从正面看,梁上梁下都是旗。
伤兵营留在洼地最里头。那一千一百多个报过名抬担架的人,这一日一个也没有上阵。他们守着三百多个还没起来的人。
未时,蛮子的前锋压到了三里内。
那一千骑先冲了一次。
冲的是右营。
岳崇的右营在最东,位置最险,也最硬。头一次冲,右营的长枪墙顶住了,蛮子留下二百多具尸首退了回去。
第二次是骑步合冲。
骑兵在前面撞,步卒跟在后面填。填的法子很老,也很狠:前一排倒下去,后一排踩着过来,不给你抽枪的空。
右营的长枪墙顶到第三排就见了底。
这一回撞开了右营的一角,缺口一开,后头黑压压的步卒就往里灌。
邵岐在左翼看见,当即要调人过去。
“不许动。”杨胡在中军把令旗压住了,“左营一动,中间就空了。”
“将军,右营顶不住!”
“顶得住。”
岳崇是这时候上去的。
他把那条伤臂上的布带解了,扔在地上,提着刀带亲兵三十骑往缺口里插。
崔霆在中军看着,脸都白了。
“将军!岳将军的胳膊还没长好!”
杨胡没有答。他在看那个缺口。
缺口堵上了。岳崇带的三十骑楔进去,硬把灌进来的步卒截成了两段。前头进来的那一截被右营围住,后头的没敢再往里冲。
那一刻,土梁上有人喊了起来。
喊得最响的是庞校尉。他不是喊右营,他是喊那一面旗。
岳崇的旗一直在缺口里立着。
然后旗歪了。
从中军看过去,那面旗先是往左歪了一下,跟着往下沉,沉到看不见。
“右营乱了!”
杨胡拨马就走。
“将军不能去!”崔霆一把抓住缰绳。
“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