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队人马是三月二十九傍晚到的。
八百一十七个人,二十三辆车。
走在最前头的是常校尉,留守新营的那一个。他到辕门前翻身下马,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一条腿是瘸的。
“将军。”他单膝跪下去,“末将擅离新营,请将军治罪。”
“新营谁在守?”
“伤兵营里起来的一百二十个,另有辎重的老卒六十个。”常校尉道,“末将把能走的都带来了。”
“车上是什么?”
“粟米一百二十石,盐八担,伤药三十六箱。”
崔霆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
“盐?八担?”
“回参将,”常校尉道,“新营存的三担,青石口刘医官那边转过来的两担,还有三担……是秦姑娘拿她自己那份饷,在黑石梁南麓那个镇上买的。”
崔霆猛地抬头。
秦英是从后头那一队里走出来的。
她穿的是寻常的行军皮甲,没有旗,没有印信,腰上一柄半旧的短刀。走路已经不用杖了,只是左腿落地时还稍慢一拍。
杨胡看着她走近。
“你的腿。”
“能骑马了。”秦英道,“骑得不快。”
“新营到这儿三百二十里。”
“走了七日。”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崔霆干咳了一声,赶紧去看那二十三辆车了。
那一夜洼地里重新架起了火。
一百二十石粟米,六千多人,一日两顿,能吃六日。八担盐分下去,每一队一小包。煮汤的锅里头一回有了咸味。
苏蘅是抱着那三十六箱伤药哭的。她没有出声,蹲在车边上把箱子一口一口打开点数,点着点着眼泪就掉在药上了。
杨胡问秦英的时候,是在土梁上。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不知道。”秦英道,“二月二十二你们出塞,说好三月初有信。三月初七没有信,三月十二还是没有。”
“所以你就带人出来了。”
“常校尉不肯。”秦英道,“他说没有主帅的令,留守的兵一个也不能动。”
“那他怎么又肯了?”
“我没有令他。”秦英把手按在土梁的石头上,“我把新营里那一百二十个刚站起来的伤兵召到一处,跟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八月里把你们从门板上抬下来的那个人,如今在草原上,两个月没有信了。”
土梁上的风吹过去。
“说完呢?”
“说完他们就自己去套车了。”秦英道,“常校尉拦了半日,拦不住,最后自己也去牵马。”
杨胡把脸转向北面。
北面六十里外那一片,今夜的火比前几日更零星了。
“秦英。”
“嗯。”
“这一仗我打算明日动。”
“我知道。”秦英道,“我进营的时候看见了:火减了一半,人没减;伤兵挪到了梁后最里头;一千一百骑的马料是加了的。”
她转过头。
“你要打北边那一万五。”
“是。”
“你手里只有四千四百。”
“加上你带来的八百,五千二。”
秦英把腰上那柄短刀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我那些旧部,还剩十一个在这八百人里头。”她说,“王老栓也在。”
“十一个。”
“十一个够了。”秦英道,“杨胡,我不要将旗,也不要兵符。我只要那十一个人跟着我,往哪儿插,我说了算。”
杨胡看了她很久。
“好。”
三月三十,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