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大帐能容三百人。帐子正中那根柱子有两抱粗,柱脚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的火从来不许灭。
五月二十一,四十三个部的头人到齐了。
座次是三十年前定下的:东边一排是跟着可汗起家的老部,西边一排是这十年里归附的,北边一排离王庭最远,一年只来两回。
先议的是草。
“七十一日。”坐在东边第一位的老头人开口,“方圆六十里的草,牛羊啃到根了。我的部再不挪,秋天要死三成的牲口。”
“挪去哪儿?”
“往北挪,回自己的牧场。”
“我部里一万一千头牲口。”他接着道,“三月里过来的时候,一头羊四十斤肉。今日宰了两只看,二十九斤。掉了四分之一。”
“马也一样。”北边一排里有人接话,“我的马开始啃树皮了。这一片没有树,它们啃车辕。”
北边一排跟着点头。西边那一排没有动。
大王子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帐子里有一半人的眼睛往地上落。
“草是小事。”大王子道,“我要先议一件大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摔在铜盆前面的地上。
那是十九张纸,纸上是关内的字。
“十九个部收了南边人的信。”大王子道,“信里说,你们的儿子在我这儿,活着。有七个部背着王庭派人去谈,换回来五十九个伤兵,送出去二百三十七个大承人。”
帐子里起了一阵声音。
“我说得对不对?”
“对。”
答话的是坐在西边的一个头人,四十来岁,左边脸上一道旧疤。
“我的部去了。我认。”
“你认叛族?”
“我认换人。”那个头人道,“大王子,我部里出去打了三仗,抬回来的是三十七个断手断脚的。去年冬天我们自己治,治死了十一个。今年春天那六个,是从南边活着回来的。”
“靠南边人给的药活着回来,你还有脸说?”
“我没有脸。”那个头人道,“我有三十一个还喘气的人。”
他往帐口挥了一下手。
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把担架放在铜盆前头。
担架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右腿从膝盖以下裹着布,人是坐起来的,脸色发白,眼睛很亮。
“说。”那个头人道。
年轻人的手撑在担架沿上。
“我是二月十一在青石口北边中的箭,箭在腿骨里,去年冬天我们部里的巫医给我拿刀刮过一次,刮完化脓,脓从膝盖一直流到脚踝。”
他掀开布。
那条腿只到膝盖,断口是齐的,肉长住了,颜色发红发亮。
“三月里他们把这一截锯了。”年轻人道,“锯之前跟我说了:不锯,人活不过四月。锯了以后每三日换一次布,换布的是一个姑娘,她拿一根线量伤口,量完在纸上记。”
“他们要你带什么话回来没有?”大王子问。
“没有。”
“一句也没有?”
“送我出营的时候他们给了三日的干粮。”年轻人道,“干粮是两袋炒米,还有一囊酸的奶。”
“那你的腿呢?”大王子的声音抬了起来,“你的腿在他们手上,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的腿是他们锯的。”年轻人道,“可我这条命,是他们从我们自己的巫医手里抢回来的。”
巫医就坐在铜盆西面。
他站了起来。
“帐子里有铁的味道。”巫医道,“他用的是铁。铁是脏的东西,碰了铁的药是死药,碰了铁的人不能进这个帐子。这是三代人传下来的规矩。”
“我腿上的东西,是铁锈泡在奶里洗掉的。”年轻人道,“天要收我,我现在坐在这儿。”
“你坐在这儿,是因为天还没有收够。”巫医转过身,对着帐中所有人,“北边三顶帐子插了光杆,如今是两个部。九十七个人躺着起不来,屎里带血,身上发斑。这是长生天在数我们的人。这个病,是那个南边人带过来的。”
“他四月里才过白沙梁。”那个脸上带疤的头人道,“三顶帐子插光杆是三月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三月?”
“他派人来问过。”
帐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