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五章 一念修罗(1)(2 / 2)

他看见爸爸的机械头颅转向了自己,那闪烁的红光越来越微弱,那营业液下的眼睛也缓缓地闭上,就像是沉入了蓝色的幽静的海底。

他看见了爸爸翕动嘴唇,隔著面罩,就像是在:“再见了,我的孩子...

随后,他感觉到肩头一沉,那沉重的死去的头颅,就像是凋谢的蒲公英一般在了他的肩头。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大概人在悲伤极了,又自我怨恨极了的时候,就会发出如此奇怪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泪水快要把他淹没了,窒息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飘荡著阳光和灰尘的客厅。爸爸租来的那间房间的客厅的地毯上铺满了乐高积木,他坐在木地板上不亦乐乎地拚搭著他的城堡。爸爸盘腿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低头凝视著他。那个时候他七、八岁,玩的却是成年人玩的乐高,每当遇到难以为继的困惑时刻,觉得自己是不是前面搭错了的时候,爸爸就会很开心的告诉他,他在哪一步犯了错,现在想要补救,可以换一种方式,也能达成最终的效果,反正也看不出来。或者拆到错误的步骤,再重新搭,就是这样有点笨。

他就像是一只生气的跳蚤一样,总会站起来恼火的道:“不需要你教我,我自己会。”

“那你自己来吧!”

他又坐了下来,对著图纸,一点一点的开始拆积木,可怎么也找不到错误的地方,可他又不想认输,便自顾自的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是不对?”

“你已经把错误的地方都拆过了!”

“什么时候?”

“就在搭隔板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

“你自己的你自己来啊,不要我多嘴...

”

那时房间很安静,只有塑料砖块相互叩击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鸣笛。

洗衣机的定时器在走廊尽头“嘀”地响了一声,宣告洗涤结束。还有房间里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以及书本的油墨香气。

现在没有阳光。没有地毯。没有灰尘在光里旋转。只有冰冷的液体,和液体中沉睡的、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哢嗒”声,那些红色砖块,那带著洗衣粉味道的衬衣,和沾染著油墨味道的指尖,都退到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般遥远的刻度。

远处传来了响亮的钟声,午夜零点的圣诞钟,还有圣诞节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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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istoridelnaonehorseopensleigh.....

”

他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圣诞节,爸爸风尘仆仆的从都京坐了快二十个时的飞机,到了纽约。他和妈妈一直在机场等待那架晚点的红眼航班。当飞机穿过漫长的距离抵达纽约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幸好圣诞树和礼物还在。

圣诞老人也还在,爸爸带著红色的帽子,鼻子上黏著红鼻子,一蹦一跳的从机场的出站口跑了出来。

不过他在妈妈的怀里的睡的迷迷糊糊的,只是很不耐烦的接过了爸爸从都京带来的礼物,还没有等爸爸完“MerryChristas”,就闭上了眼睛,不耐烦的嘟哝道:“圣诞节早就过了。”

他听到了爸爸尴尬的笑,他也忘记了那个礼物盒里究竟装了什么礼物,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哢嗒”一声,就像是乐高积木被拚装上去的声音,冥合的颈部弹出了一个金属方块。

林怀恩抬手接住了它,却觉得很累很冷,圣诞节没有麋鹿,没有雪橇车,没有圣诞老人,那个愿意为他扮演圣诞老人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永久地失去所有节日应有的温暖质地,只剩下空洞的、

金属般的余韵,一下,一下,敲打著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世界。

他努力的扛著冥合,爸爸,或者是那失去动力的机体。

但有些东西已不存在了。他只是在重复著扛住他的动作,不让他沉重的身体滑下去,就像一段卡住的唱片指针,固执地停留在某个早已失效的节拍上。

这一瞬,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从他的身体,从冥合的机械之躯中逝去。漫画书、乐高玩具,辣条、可乐和麦当劳......他身体里所有平凡的东西都在流逝。随著时间像是列车般向前疾驰,他深刻地感觉到那种携带著一切平凡事物的东西没有了。还有他身上过去所携带的沉重道德,沉重品格,沉重底线,那些他原本以为会坚不可摧的事物,也随著一起在消逝。

他记得它们,却从未如现在般感到失去了魂魄。

又充满了力量。

死和生本就是循环之物。

圣诞的歌声到了尾声,欢庆到了高潮,还有那八座神像发出了震颤的移动声响。

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亦或者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他该放下了,缓缓地放下了那具沉重又轻盈的身体,眼睛流出了带著铁锈味的浊水,这液体里裹挟著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道德,连同某种无法言的悲悯与决绝,尽数滴溅在那转为灰色的能量核心之上。

红色再次覆盖了上去,如同血的永夜。

他跪在了那沉沉倒下的机体前面,垂著脑袋,仿佛自我审判似的低声问道:“禅师,是我的错吗?”

“是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空蝉,宇宙从不奖励品德高尚的人,宇宙只奖励真我,品德属于社会的秩序,而宇宙有它自己的秩序,这个秩序就两个字:真实。很多人修行修错了方向,和你一样执著于原则和高尚的标签,用社会的尺子丈量自己,却忘记了问这是我的本来的面目,还是害怕被指责而披上的戏服。你看你这些天的经历,你真是在做好事”,与人为善,还是只是逃避?真正的佛”,是从不强行撒播别人的种子,而是让本身具备足够的生命力,顺著本然的样子蓬勃生长,一味的温顺忍让,违背本心,不过是对真我的压抑,对生命力的耗损,你得知道,修行,并不是把自己修炼成人人满意的雕像,而是不断服侍心境,让本自具足的光明毫无遮拦的照耀你。人不在于此刻是什么,而是你选择成为什么,这份选择的自由与创造的勇气,正是你超越的标签,活出真我的光辉起点。当你不再为品德而修行,只为看见并活出本性而修行时,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你才能真正的成为佛!”

“我明白了。”林怀恩俯身捡起掉在脚边的黑色长枪,低声自言自语般的问道,“所以禅师,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要杀人,那就尽管去杀是吧?”

道镜禅师口宣佛号,“无量光明!”他闭上了眼睛。“空蝉你应当问自己的本心,而不是我。”

林怀恩抖了下长枪,漆黑的枪尖燃点起火焰,这火焰沿著枪杆延烧,直至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身体。

他在燃烧。

这火焰以血色照亮了永夜。

他举起长枪,一朵巨大的莲花再次绽放,他的神识,连结上了顶楼的相控阵雷达,根须向著大厦的底端蔓延,花瓣向著城市的上空绽放。

他腾空而起,如修罗从地狱中升起,“那就杀!”

“杀!”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