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轿厢内顶光冷白,将林怀恩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电梯上方的显示屏数字跳动:13、12......B1——B2——
“叮”。
金属门缓缓滑开,仿佛揭开另一个世界的幕布。香岛老旧停车场特有的、混合著尘土、潮气与淡淡臭味的陈腐空气,如实体般涌入。停车场内部低矮狭窄,柱子还多,惨白的日光灯管成排延伸,将陈旧的水泥腔体照得如同某种大型生物的解剖现场,每一根横梁、每一道管线都无所遁形。
电梯厅的正门口,一辆黑色丰田阿尔法正在等待。车门边丧彪的光头在惨白灯光下泛著青茬,紧身皮衣勒出夸张的肌肉轮廓,脖颈上张牙舞爪的虎头纹身随著他刷手机的动作微微起伏。他正歪靠著车门,拇指飞速滑动屏幕,嘴角还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但电梯门开的机械声让他间进入状态。丧彪猛地站直,动作幅度之大仿佛听见了军号,同时将手机精准地塞进皮裤口袋。接著,丧彪面向他,“啪”地立正,右臂以近乎夸张的力度挥起,敬了一个混搭了军礼与黑帮电影手势的礼,同时气沉丹田,大喝一声:“老大!”
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炸开,回声隆隆,惊动了远处角几只觅食的老鼠,它们沿著斑驳的墙沿飞快的逃窜向下水道的盖子。
丧彪完成了敬礼,脸上的肃杀瞬间切换成热情过度的谄媚,碎步跑上前,拉开车门时腰弯得极低,笑容灿烂得露出后槽牙:“林少!吴律师!您二位请!心碰头,这车顶设计稍微有点矮,嘿嘿。”
他的殷勤与服务生式的体贴,与他那身仿佛随时要去砍人的行头、以及刚刚那声能吓哭朋友的怒吼,形成了荒诞至极的对比。
林怀恩点了点头,弯腰上车。他也是临时征用了严龙的办公楼,当然还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但这里距离“上西楼”比较近,于是就选定了这里。他是想叫罗智威把“强龙金融”,也就是挂著金融公司的名字,实际专做典当放高利贷的公司解散掉,但最近事情多,还没有来得及安排。
如今罗智威已经翻身做了老大,昔日的老大丧彪被罗智威安排了一个屈辱性的工作,给罗智威开车。毕竟当年罗智威私自借公司的钱买比特币,事发之后被丧彪整的不轻,现在罗智威抓住了机会,没打断丧彪腿,就算是顾念旧情了。
他对过去的事情没有情绪,没有任何一点情绪,现在,除了极个别人,其他的无论任何人与事,对他而言,只有“有用”和“暂时没用”的区别,不管是曾经的情绪还是现在的情绪,都是刻度为零的砝码。
丧彪麻利关门,蹿上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嘴里开始跑火车:“林少,咱现在是去利威船厂对吧?路我熟,闭著眼睛都能开到————就是吧,您看您这排面,出门就带吴律师一位文职人员”,是不是有点————过于极简风”了?不是我多嘴,以前青叔出门,那阵仗,前呼后拥,弟开路,保镖断后,那才叫一个大气!阿威这子安排得实在太不到位,缺乏安全意识!要不我现在摇几个人过来撑撑场子?保证都是能打又懂事的————”
他抬起眼帘透过后视镜平静的看了丧彪一眼,没有不悦,没有责备,只是纯粹的平静,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丧彪所有多余的表达欲。
“唔该——咳咳,我多嘴,我多嘴。”丧彪立刻缩了缩脖子,熟练地将宽大的保姆车开出了狭窄的通道。七拐八绕之后黑色阿尔法终于开出了狭窄的地下停车场,汇入了车流。
Year”的GG,偶尔他留心细看,也能看到圣诞老人的贴花,还有圣诞树的装饰品,但毫无疑问,这些细节都被淹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像是那场盛大的火灾,即便“上西楼”仍旧像是伤疤一样伫立在中环边缘最醒目的位置,却没有几个路人会抬头多看一眼。
林怀恩眺望著那栋黑默黢的大楼。
现代人对热点事情的热情也就那么几秒而已,就像是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没有人好奇那场大火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新闻是煤气泄露引发的事故,那就是。
至于死去的那些人?
网络发一个哀悼的表情,一切都结束了。
还有下一个热点等待吃瓜群众们去追逐,认真你就输了。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只是普通人的自我安慰,实际上这个世界是个巨型的精密仪器,它不断地编织著新的谎言覆盖旧的谎言,把耗材和螺丝钉蒙在鼓里,高效而冷漠。
他深深的这样觉得。
“林少,”吴少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得先处理几份文件。月姐那边发来的资产转移协议快把我淹没了,感觉我在对抗一个集团的流水线。”
“那就多请几个人。”林怀恩转过头,语气轻松,“比如,把你那位在史密斯律所高就的前女友Melissa挖过来?这不是典型莫欺少年穷剧本?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日我让你高攀不起。职场复仇加爱情复合,收视率肯定高。”
吴少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是觉得这样的剧情演挺爽的。但是公是公,私是私,我还是分得清的。”
“在我这儿,不用分那么清。”林怀恩微笑,眼神却清冽,“我对手下要求很低,只有一条,别对我谎。其他方面,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没意见。”
吴少峰呼吸微微一滞,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要探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最终只是更谨慎地点头:
“明白。林少,没有您,我现在就是路边的一条,可能还在某个狭窄的格子间里数著可怜的工资思考人生。我珍惜现在的一切。”
林怀恩知道吴少峰在想什么,刚才黄政宏的话让吴少峰产生了一些对上西楼事件的好奇之心。不过幸好吴少峰心里有数,克制住了好奇。对此他还算满意,他现在能轻易的阅读普通人的脑电波,破译出他们的想法,绝大多数人对他而言没有秘密可言。
他没有开口,只是回应以微笑。
“不过请人确实刻不容缓,”吴少峰回到正题,“招聘GG发出去了,面试都约在元旦后。我是先招几个应急,还是直接铺开摊子?”
“铺开。今天之后,我们的“业务范围”会拓宽不少。”
“明白。那先按三十人团队的规模来筹备法务部?”
“一百人以上吧。”他,“三十个太少了。”
“————光法务就要一百人?”吴少峰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文数字。
“嗯。”林怀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给我的咖啡里多加一勺糖”。
吴少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信息,随后开始翻看平板上的文件。
林怀恩闭目养神,很快车子穿过海底隧道,驶向相对僻静的东岸。约莫半时后,利威船厂锈迹斑斑的巨大招牌出现在夜色中。
守门的老头看到车牌,立即按下了自动拉闸门。警示红光旋转了一会,就停了下来,留出了一道刚好能让埃尔法通过的宽度。
车子进了船厂,林怀恩随意看了看,和上次来区别不大,只是清理了一些废弃的船只,加上最近没有什么改装的活,偌大的船厂显得格外空旷。寂静中,轮胎摩擦砂砾的声音和海浪拍打混凝土堤岸的声音格外清晰。阿尔法在这微醺的声音中沿著水泥路,向著亮著水银灯的码头驶去,随著距离拉近,氙气大灯照亮了码头以及几艘停在码头边的昂贵游艇。氙气大灯刺破昏暗,照亮码头边几艘奢华的游艇,其中一艘通体黝黑、尺寸傲人的尤显突出,像一头蛰伏的暗影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