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5)(2 / 2)

凛叹气,那叹气声就像是刮过麦克风的风,“那你就是不想和我们合作咯?”

“我已经开出了价码,只要你们愿意给,我马上把神乐府、文家和神经所的资料传给你们。”

“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们DARPA有多强大?能给你多少支援?”

“强大?”他嘲笑道,“连文家都搞不定,你们怎么好意思你们多强大的!”

凛的呼吸有些急促,“林怀恩,过分了啊!”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喜欢实话。”

“所以别的条件不能谈?”

“对。”他坚决地,“我只要舍利。”

“哎......”凛再次叹气,“我回去跟上面讨论一下吧。”

“好。”林怀恩,“讨论清楚了随时CALL我。”

凛笑,“等我好消息。”

林怀恩挂了电话,将手机递给了一旁的黎见月。

黎见月接过手机道:“DARPA的话不能轻易相信。”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他,“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比DARPA更喜欢谎言了。”

黎见月微笑了一下,抬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跨年只有一个多时了。”

他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只有一个多时了吗?时间过的真快。”他转头看向黎见月道,“回去吧,我陪我外婆跨年。”

黎见月却抬手拦住了想要迈步的他,“等等,主人。”

“怎么?”他停住了身形问。

黎见月勾了下唇角,露出一个像是笑又像是为难的表情,她声:“总之请您在这里等一会。”

他注视著黎见月几秒,点了点头:“好。”

“您稍微等等。”黎见月转身向著门口快步走去,急切的如同在逃跑。

(BGM—《全世界下雨》周深)

林怀恩目送黎见月的身影被门内的黑暗彻底吞没,那抹温暖的余韵也随之消散。

他转身,向右走了几步。这里,更靠近那面巨大的、伤痕累累的地窗。窗外是香岛淋漓的雨夜,窗内角,孤零零地摆著一张深棕色旧皮沙发,皮质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光泽。一张矮的茶几相伴在侧,像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茶几之下,影影绰绰藏著两瓶路易十三的金色轮廓,几只水晶杯倒扣著,

还有一盒未开封的雪茄,像被遗忘的贡品。

没有灯。没有一盏为阅读或装饰而设的灯。

该是万树青经常坐在这里,在黑暗中欣赏香岛这瑰丽又腐朽的夜景。

林怀恩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发出一声疲倦的叹息,接纳了他的重量。他俯身,从茶几底部的阴影里取出一瓶路易十三和一个酒杯。他打开盖子,倒酒,酒液在幽暗中流淌出琥珀色的微光,他为自己斟了大半杯,动作缓慢,仿佛仪式。

至于雪茄?他没碰。烟雾带来的那种朦胧的、自我欺骗般的慰藉,对他无效。

酒,可以。

他就这样坐著,陷在沙发里,独自啜饮著杯中之物,他以前不知道喝酒有什么意思,觉得枯燥、无聊、自欺欺人。

此时却觉得酒就是寂寞的味道,如果在高大上一点,那就是孤独。

他就这样坐著,凝视著冷雨,敲打在维港两岸永不谢幕的绚烂霓虹上,将那些人工的虹彩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晕:敲打著远处高楼冰冷坚硬的混凝土森林上,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它敲打在更远处漆黑如墨、吞噬一切光线的海面上,激起无数转瞬即逝又无限循环的涟漪;也敲打在他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却仿佛与世界隔著一层厚重钢铁的心脏上。

不知时间流淌了多久。

尖沙咀与中环的方向,人潮开始顽强地涌动起来。即便雨幕丝毫未歇,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影,撑著各色的伞,穿著透明的雨衣,如同被磁石吸引的彩色光点,汇聚到维港两岸。那里即将上演灯光与无人机的盛大表演,一场属于所有人的喧哄庆典。

林怀恩却觉得愈发的......孤独......就像是全世界所有人都有伞,只有他淋著雨。

他隔著很远,坐在一片废墟的顶端,却觉得尖沙咀与中环的喧哗,隔著雨幕和虚空,固执地渗透进来。

雨丝并未浇熄人们的热情,维港两岸反而在潮湿的黑暗中,被密密麻麻的伞花与雨衣点缀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河。人声、乐声、远处的广播声,混合成一种模糊而庞大的背景噪音,像这座城市的集体呼吸。

忽然,维港上空沉沉的雨云之下,亮起了第一点微光。

紧接著,是第二点,第十点,第一百点————数以千计的无人机如同被魔法唤醒的萤火虫群,刺破雨幕,升入预定位置。它们在精密程序的指挥下,开始编织光之画卷。绚烂的维多利亚港标志、昂首的龙形、绽放的虚拟烟花————一幕幕璀璨夺目的光影奇观在夜空中无声演绎,倒映在因雨水而更加粼粼的黑色海面上,也倒映在无数仰起的、带著期盼的脸上。

中环几座摩天大楼外墙的巨型LED屏幕,同步切换了画面。跨年演唱会的现场直播亮了起来,舞台灯光炫目,人气歌手与沸腾的观众将声浪推向一波又一波的高潮。音乐的节奏与无人机的阵列变换隐隐契合,共同煽动著一座城市的集体兴奋,就像是圣诞夜的火灾从未曾发生过。

林怀恩端著杯子,聆听著倒数计时的呼喊声,从维港两岸汇聚起来,起初零散,逐渐变得整齐划一,透过雨幕,化作一种沉重而兴奋的脉动,撞击著玻璃,也隐约撞击著耳膜。

“十、九、八————”

IFC国际金融中心二期,香岛的天际线至高点,那座曾经他曾经抵达过的高峰,外墙灯光骤然变化,巨大的数字随著呼喊声同步递减,每一个数字都亮得灼眼,在雨夜中清晰无比。

“七、六、五————”

林怀恩坐在黑暗里,指间的酒杯停在唇边。窗外的光影在他瞳孔中明灭变幻,他凝视著自己折叠在全世界最繁华CBD楼群中的倒影,想起了就在上西楼发生的那一刻。于是这就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盛大戏剧,而这些欢呼的声浪就如同潮水拍打著他这座孤岛。

“四、三、二、一—!!!”

“零—!!!”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猛地炸开,虚拟与真实的烟花同时在夜空与屏幕中迸发,将维港映照得如同万花盛开下的天国。

然而IFC大楼上,“0”的灯光并未立刻暗去,而是流畅地、出人意料地向一侧滑开。

紧接著,一行新的、更加耀眼夺目的中文字体,在原本显示数字的位置,从容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的向上滑动:“林怀恩,新年快乐!”

这发光的大字,字体优雅,光芒璀璨,高高悬在香岛的天际线中央,俯瞰著沸腾的维港与万千仰视的民众,清晰得如同一声直接叩在额头的宣告。

这一瞬间,仿佛连欢呼声都滞涩了片刻。无数人错愕地仰望那陌生的名字,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片因意外祝福而产生的短暂嘈杂与猜测声中,中环主屏幕上,跨年演唱会画面再度切换。

一束追光,如利剑般刺破舞台的黑暗,精准地在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上。

他万分熟悉的身影上。

徐睿仪。

她穿著一袭设计极简洁却窈窕白色礼裙,微湿的长发贴在颈侧,妆容精致而冷冽。

她没有跟随狂欢的节奏,而是握住立麦,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前奏中,抬起了眼眸。镜头推进,给她那双仿佛蕴藏著万千话语、又冷如寒星的眼睛一个长长的特写。

然后,她开口,唱歌。

“林怀恩,新年快乐。”

歌声和祝福声就响在他耳侧,近在咫尺。

他猛地起身,回头,就看见徐睿仪站在那门口,气喘吁吁的注视著他。

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几十秒钟,两个人相互凝望著,然后加快速度,向著彼此的方向跑了过去,就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在这个刹那,时间感变得奇怪。它没有被拉长,也没有被缩短,只是仿佛失去了向前流动的线性,像被困在琥珀里的瞬间,凝滞,却又蕴含著无限饱满的张力。

他抱紧了她,用力地,反复的低声:“

暖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心“别对不起,别对不起.....”她的手指陷进他的黑发,像梳理破碎的雨夜,“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无瑕姐都告诉我了...”她声音很轻,像隔著很远的海浪,“包括上西楼的事情,你遇到了什么......还有后来蒋老师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了.

“”

林怀恩的背脊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将自己扎成碎片,仿佛是一把生锈太久的剑。

“那不是你的错。”她掌心贴著他后颈,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那不是你的错,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我知道的,我也能看见,我梦到过,只要你能和我一起度过一次又一次的新年就足够了.....

“”

他觉得他抱住了渴求已久的温暖,在窗外,维港的灯火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摇晃的火焰。

“所以让该坠的坠吧。”她指尖抚过他脖颈上的发梢,如同触碰蝴蝶颤抖的翼梢,“身体、灵魂....还有眼泪,林怀恩,我就是为了承载你下坠的重量而存在的...”

又一次,林怀恩能感觉到徐睿仪拥抱的共振,就像是并行的铁轨,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去,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冰冷的,而是温热的。

“哭吧!哭吧!”徐睿仪的唇靠近他耳廓,气息温暖得像是卧室里为他留的一盏灯,“我会陪著你,从十五岁一直到一百岁、一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