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白夜迷途(15)(1 / 2)

邱传楷的双手垂在身前,银色手铐被一条黑色的锁链连接在脚镣上,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是纠缠在身上的蛇形怪物。

此刻他当然可以走出来,门开着,只是他像是因为身陷入了被“蛇形怪物”所支配的恐惧,所以一动不敢动。

对文家的恐惧。

这恐惧没有形状,它不喊不叫,如同阳光下的影子,它每时每刻都跟随着你,然后在某个你需要阳光的时刻,它就会突然把你吞噬,将你拖入黑暗。

林怀恩知道邱传楷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他微笑了一下,抬起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掐住自己脖子的动作。指尖抵住喉结两侧,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像把一件工具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施咒者和目标人物会建立某种同步。当目标执行自我终结的那一刻,施咒者的大脑会完整地、实时地体验那一瞬间的全部感受。全部的,每一帧,每一毫克。”他把手放下,“然后.……心搏骤停,或者脑干功能丧失。就在跗骨之咒在你身上爆发的同一瞬间。”

“不……”邱传楷握在腰间的拳头捏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是想要把镣铐挣断,他冲着林怀恩发出了愤怒的怒吼,“你既然知道……”他出这句话又愣了一下,剧烈喘息着道,“所以这就是你让钦儿化妆成霜儿的原因?”

林怀恩并不意外邱传楷这么快就分析出了事情的过程,他反而有些意外哪怕是再理智的人,也有让自己失控的软肋。人类实在是太好拿捏了,只要他有了后代。

他微笑着点头,“您对了。”他顿了一下又,“即便来的是中了跗骨之咒的邱霜迟,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邱传楷的呼吸逐渐平息了,发颤的身体也不抖了,似乎是理智重新接管了身体,如同一台机器在过载报警后,被一只手把开关重新拨回了正常档位。不过双手还紧握着,青筋又伏回了皮肤之下,只剩下手腕边缘残留的擦痕。

“毕竟,颅内爆炸,这只是最极端的情况。哦~~”他顿了一下道,“标准的学术名称叫做FMA,全称是‘致命性镜像情感同步性猝死’。通俗点,就是目标死的那一刻,大脑会以为死的是自己。然后心跳会停,呼吸会停,脑电波会在十秒内变成一条直线。对于外人来,你就像是突然心梗了一样。但法医切开你的脑子,会发现里面的杏仁核熟像微波炉里转过的肉.……”

邱传楷青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像是被反复浆洗过的布,所有的纹路都被熨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疲惫。但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极,极快,像冷风里随时会被吹灭的火烛。

林怀恩看见了。他没有盯着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了天花板,“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吗?”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外公和我爸爸,拿到了文家的资料,不止是洗钱和转移资产的证据,还有很多神经所的研究记录。为此,他们理所当然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并且死法——”他将视线移了回来,看向邱传楷,“死法也很有创造力……叫我刻骨铭心。”

邱传楷原本没有聚焦的瞳孔像被一根线猛地拽了一下,重新绷紧,在林怀恩身上。

他耸了耸肩膀,“文家总以研究永生为使命。但他们最擅长的,其实是制造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叫死掉的人心甘情愿的死亡,叫活着的人痛苦挣扎生不如死。”

完这句,他缄默了一会,像是又进入了回忆。

邱传楷没有打扰他,同样保持着沉默。

片刻之后,他才凝视着邱传楷重新开口,“所以我这次帮你,没有抱着要服你的目的。单纯只是不希望邱霜迟和邱逸钦经历我这样的痛苦。毕竟我和他们也可以是朋友。”他停了一拍,“而且这次查到关口,我给关音的部分资料就是直接原因。这件事,不能和我没有关系。”

邱传楷弯下了腰,一个完整的、九十度的鞠躬,他保持了十多秒这样的姿态,才抬起头低声道:“谢谢你。林先生。”他又重复了一遍,“起因无关紧要。你能帮助她们姐弟,我非常感谢您。”

林怀恩摆了摆手,“不用感谢我,但我能帮你这一次,不一定能帮了下一次。”

邱传楷直起身,抬起头。电梯的灯光在他瞳孔深处缩成两个针尖大的亮点,像两支同时点燃的火柴。他没有话,但他的眼睛在话。

林怀恩感知到了邱传楷的想法,他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邱叔叔。”他,“你觉只要你死了,文家就会放过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的儿子。”他,“你太天真了。”

邱传楷瞳孔里的火焰闪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他在等一个回答。

“我可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经验之谈。”他,“我外公,文家连最后一年都不给他。为什么?因为他掌握了太多文家的秘密。他们迫不及待杀死了他,可我外公死了以后,文家放过我们家了吗?”他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害怕。害怕我外公把秘密藏在了某个角,让我们家有反击的余地,能够自保。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家,不断找机会,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让我们家没有一个人能够发出声音。”

他注视着邱传楷的双眼,淡淡的道:“可一个死掉的外公,比一个活着的外公更让他们害怕。因为活着的人,你可以监听、跟踪、威胁、收买。死了的人,你只能猜。猜他把东西藏在了哪里。猜他告诉过谁,猜他在这个世界上还留着多少答案……这种恐惧让他们不不继续杀人.……”

邱传楷瞳孔里的火焰几乎要熄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按住,失去了氧气。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升上来,比之前更粗糙,“你究竟想要什么。”

林怀恩看着他,一字一句,“邱叔叔。你是个聪明人,但你最大的问题,是低估了斗争的残酷性,低估了一个存在上千年的家族是多么畏惧……死亡……”这些话的时候,他想起的却是他的外公,他轻声,“就像是一个年轻人从不会考虑死亡这个问题,他的大脑根本没有这样的意识,只有老到快要死的人,才会惧怕死亡,距离死亡越近,他越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什么代价都能够支付。你可以用这一百零五天的沉默告诉他们,你甚至可以选择主动迎接死亡,证明你邱传楷不会任何对文家不利的话。你可以用你这条命,替你信仰的东西画一个句号.……”

他冷笑了一声,“但你也要知道,你画完这个句号之后,文家不会在下,斩钉截铁的,“不会。”

邱传楷的眼神完全暗淡了下去,瞳孔里的火焰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暗。

“邱叔叔,你的死不是结尾,你的死是逗号,而逗号后面,是你从此再也没有办法保护你的妻子、女儿和儿子了。你交出生命,换不来你期望的东西。”他诚恳地道,“你明白,现在,只有你活着,才是对邱霜迟和邱逸钦最大的保护。”

邱传楷瞳孔里重新跳出了火苗,不是那支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了。是另一种光,更,但更烫。他的双手握在胸前,手铐的金属链条再次绷紧了,贴在他已经受伤的手腕上。他低着头,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的某一道纹路,喃喃地道:“对。我活着。我不能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上来,像是压抑的低语,“我想办法活下去。只有我活着,他们才安全。”

林怀恩点了点头,“当然。还有更加一劳永逸的方法。”

邱传楷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怀恩脸上,“消灭文家?”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类似笑容的纹路,“这可能吗?”

“文家已经老了……”林怀恩微笑,“更何况,我能站在你面前,还活好好的,不就是证明吗?又有什么不可能呢?”他,“更何况对你来,也不需要冒太大的风险。”

邱传楷不语,但大脑的波动却很强。

“我之所以大费周章让邱逸钦来,不止是为了.……”

“是为了让我能假死?”邱传楷声音急切,似乎是真找到了一个逃生的出口,“所以你打算让我假死?骗过文家?”

林怀恩点头,“对。”他,“但你必须配合国监所的调查。等完成调查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想隐姓埋名地活着,带着你的妻子和邱霜迟、邱逸钦逃更远,可以.……”

“所以还有别的选项?”

“如果你想要真正的高枕无忧,或者有一天能回到华夏,可以去香岛。那里是我的地盘。我会把我的港口公司交给你管理,这些港口原来属于郭家。”他停了下来,凝视着邱传楷,郑重的道,“别人不给你公平,我给你。别人不给你选择……我同样给你。”

邱传楷回望着他,凝视了很久,久到时间如同凝固。

“铛。”

深邃的钟声忽然的从六楼的深处传上来,像是来自时间深处的提醒。

“铛,铛,铛……”

很快钟声敲响了二十二声,预示着已经到了午夜十点。

邱传楷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问。”他。

邱传楷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屏住呼吸,犹豫了一下,“你……爸爸是怎么死的。”

林怀恩低下了头,不是猛然间低下头,而是慢慢地,像是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桥面,低头眺望着水面,决定是否要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