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一个活人的葬礼(5)(2 / 2)

邱逸钦在公共场合也没敢什么其他的话,就默不作声带着他向客房部走。很快两个人拐进了一个郁郁葱葱的花园,穿过了花园,刚到走廊上,就看到几间客房开着门。

邱霜迟正站在第一间客房里,这时候孝服已经脱了下来,只有那身肃穆的黑色连衣裙,面容和皮肤在客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似于瓷器的冷白。而领口那朵娇嫩的粉白花朵点缀在脖颈旁,就像是一件礼物的蝴蝶结,似乎只要扯开这个蝴蝶结,这身黑色的连衣裙便会像是被折叠过的礼盒纸,哗啦一声,如同花朵般绽开,露出藏在里面等候着被采撷的娇嫩花蕊。

林怀恩想起了青龙的话,觉也没有错,似乎在那白嫩的肌肤上留下一些痕迹,会是件别有乐趣的事情。

虽他浮想联翩,可显然客房里的气氛不对。他刚刚就已经把邱霜迟的亲戚差不多认全了,坐在房间里的不是邱家那边的人,而是她妈妈杨晴那边的亲戚,她的大舅和二舅杨德盛并排坐在靠窗的两张沙发椅上,中间隔着个茶几。两个舅妈各占了一张床的床沿,大表哥杨明风正靠着窗台注视着邱霜迟。二表哥杨彬在角的沙发里,拿着手机正在刷,姿态懒散。

邱霜迟的妈妈不在,一间不算大的双人房里,场面也的确不算大,但压迫感拉满了,就是那种你干了什么有辱家族门楣的事情,推开门发现所有亲戚都坐在客厅里等你交代的场景。

林怀恩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讨论。这样的名场面无论是大家族还是家庭都有,是亲属们在分配悲伤的剩余价值。

邱霜迟的大舅妈第一个启动,她起身,将桌子上的莲子羹递给了邱霜迟,脸上挂着三分关切三分疲惫四分的沧桑,“霜儿啊,你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舅妈特意给你盛的,趁热喝两口。”

邱霜迟接过来,礼貌性地搅了两下勺子。

大舅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讪讪地道:“霜儿,舅妈知道今天不该这些。但你爸这一出事,家里好多东西都悬在半空中,不地不行。”她忧心忡忡地道,“食品公司那边,你也清楚。货柜扣了之后,账面上的窟窿一天比一天大。你两个舅舅都是老实人,扛不住的呀。你那两个哥哥呢,又是打工的命,做不了主。舅妈就想着,这事儿你出面解决一下,毕竟这个事当初也是你妈妈牵头的,现在你妈妈病了,还把事情交给了你处理……”

二舅妈无缝切入,她的声线比她本人的体型更柔和,但话里的刺一根都没少。她起身,和旁边的大舅妈构成一个完美的合围角度,把邱霜迟夹在中间,像两扇正在缓缓关闭的自动门。“霜儿,你二舅昨晚一宿没睡,你是没看见,翻来覆去的,把我被子都拽到地上去了。他就怕啊,怕这些债务到你们孤儿寡母头上。他跟我了好几回了,要不,咱们还是先把账面上的事理一理。你爸爸一没了,公司的事情也彻底黄了,完全没必要再拖,越拖越严重.……我们拖不起.……”

邱霜迟抬起头。她先看了二舅妈一眼,又看了大舅妈一眼。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区分两张床的款式。

“舅妈。食品公司的事,我爸爸交代过。”邱霜迟完把莲子羹搁在书桌上,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客房里的一群人眼睛都亮了。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看向了邱霜迟,就连正在玩手机的杨彬也同样如此。

邱霜迟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把擦完手指的纸巾叠好,放在莲子羹旁边,重复了一遍,咬字比刚才更清楚:“我爸爸交代过。所以这件事,舅舅舅妈不提,我也会跟你们当面清楚。”

“好好好,当面最好。”大舅妈点头的频率像是在给一首只有她自己听见的歌打拍子。她脸上的笑容绽开的时候,那点残存的哀戚被快速回收,像一张被翻页的旧日历。

二舅妈没笑,脸上的褶子反而更深了一些。

二舅抬起头,直白的道:“你爸出事之后,食品公司的银行账户被锁了,货柜又被扣在关口。现在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我们算了算,不算利息,光本金就欠了两千两百多万。还不包括仓库压着的那批货的尾款。这些账务,舅舅们实在是……”

“舅舅,不需要这些,”邱霜迟一剪刀下去,异常精准地一次切入,像一把裁纸刀沿着折痕划过去,一刀两断,干脆利,“我爸跟我交代过食品公司的事。他了,如果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可以卖掉房子承担公司的债务。”

客房里寂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脸上都跳出了喜悦的神色,不合时宜的喜悦神色。

“账目我看过了。你们的没错,两千两百多万。”邱霜迟冷淡地,“我可以承担。但我有条件。”

“条件?”二舅妈的声音尖了半个调,但瞬间就意识到她有点过于激动了,连忙低下了嗓音,尬笑了一下道,“霜迟,都是一家人,什么条件不条件的。”

“第一。”邱霜迟没有理会二舅妈,“食品公司所有股权转到我名下。第二,我只承担百分之八十的损失。剩下百分之二十,必须舅舅家分摊。”

林怀恩倒是知道为什么是百分之二十,当时邱传楷计算过,如果这批货物按最终期限放出来,那么亏损大概就是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大表哥杨明风立即从窗台边弹起来,动作幅度相当大。他在食品公司挂了两年副经理,是全场最清楚账务的人,所以也是全场最先算完账的人,“你知道百分之二十是多少吗?两千两百万的百分之二十是四百四十万!我爸和我叔一人摊两百二十万,他们哪来这么多钱?你搁这儿搞股权重组呢?”

“对对对,明风对!”大舅妈切回输出位,音量当场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刚才送莲子羹时的温柔结界瞬间碎裂,“霜迟啊,你这不是要你两个舅舅的老命吗?他们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家底,你一刀下去两百二十万,等于砍了半条命啊!”

“就是半条命。”二舅妈掐着点补上后半句。两个人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和声部分配合严丝合缝。

大舅和二舅始终没话,两个人低着头抽烟,就在其他人发表意见的空档,大舅终于点了点烟灰,不满的沉声道:“霜迟。”他终于开口了,语速极慢,每个字之间都留着气口,像是在走一根很细的钢丝,“你的条件,舅舅听懂了。但舅舅也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食品公司为什么会出事?”

邱霜迟没接话。

“因为你爸。”大舅自己把下半句推了出来,“你爸在关口做了那么多年二把手,不仅罪了人,还贪.……不是,还出了事。那批货柜不是正常被查,是被人搞了。食品公司出事,不是我们经营不善,是你爸的政治问题。这叫什么,政治风险。政治风险的锅.……”

“凭什么要你的两个舅舅来背。”二舅妈无缝衔接,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她嘴边挂了很久,“我们杨家老老实实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货被扣、账被封,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人祸不是我们惹的,后果凭什么要我们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