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夏至未至(8)(1 / 2)

向来安静的海港之夜,在今夜沸腾如火山。

十几盏探照灯从半空压了下来,白光像滚烫的镁粉,把整片码头区点燃成一座没有阴影的剧场。几架倒塌的吊臂横卧在集装箱之间,锈红色的钢骨扭曲成一个臣服的角度,断口处还在往下淌着液压油,黑稠稠的,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像某种尚未凝固的忏悔。被撞坏的集装箱敞着口,铁皮向外翻卷,聚光灯扫过时,里面的货板映出一层惨白的光。上百个稽查官们穿着荧光背心,在货柜之间无声地穿梭,手电筒的光柱在两排钢间交叉、分开、再交叉,像一台沉默的织布机在丈量整片黑暗。整座海港此刻犹如一头被剖开腹腔的巨兽,内脏还冒着热气,而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正拿着手电筒,在一根一根地数它的肋骨。

林怀恩就坐在刘志明的面前,屁股底下垫的是几个稽查官搬来的佛山产正宗意大利真皮沙发,猩红的真皮在聚光灯下就如同凝固的岩浆。前面还摆着大理石茶几,和治安官们买来的咖啡。

听有机会实现财富自由,那些本来躺在地上的治安官们也“艰难”地爬了起来,自发地加入了寻找违禁品的大部队。虽然治安官们没有太多的查找违禁品的经验,但开车、移动物品,开门打杂这些事情倒是能做。

“A区三排,开箱完毕。普通镀锌钢板,无异物,封箱。”

“B区一排,开箱完毕。冷轧卷板,规格与申报单一致,无异物,封箱。”

“C区六排.……等等。这个柜子夹层有异常密度。”对讲机里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响起一声叹息,“更正。防潮衬垫,铝箔复合材质。检测仪误报。无异物,封箱。”

随着时间推移,检查过的区域一个接着一个,什么都没有找到。卢关长愈发的焦急,试图点什么来服林怀恩放弃,可嘴张张合合,仿佛不停卡顿的网,最后在只剩下不到两个区域之后,他走到了林怀恩身边硬挤出一句话:“林董,你看都这样了还没有找到?也许货根本不在箱子里,也许货早就运了,也许.……”他瞥了刘志明一眼,低声,“也许情报就是个烟雾弹……”

林怀恩端坐在沙发里微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的道:“不要急,不是还有两个区域没有搜查吗?不定违禁品就在这两个区域里呢?”

卢关长尬笑,心翼翼地问:“万一要是最后两个区域也没有呢?”

“卢关长……”林怀恩好整以暇地,“你可不要耽误广大人民群众想要实现财富自由的心。”

“那是,那是。”卢关长挤着眼睛,快要哭出来了,“可我已经几十个电话没有接了,要找不出来,我工作都要丢了。”

“丢工作?”他看向卢关长,笑着道,“想不到卢关长是这么尽忠职守的人,视工作如命啊?”

卢关长把脑袋摇像是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他抬起丝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嘿嘿”笑着道,“大家都知道的,我这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贪生怕死……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贪财.……”

他看着卢关长手里的爱马仕笑,“没看出来。”

“这都是海关收缴的假货.……”卢关长举起了爱马仕丝巾,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H”腰带,“没人要,我捡来玩玩,质量还挺好的,和原版没区别……”

林怀恩不置可否。

卢关长也喜笑颜开的双手合十,不停的祈祷。

邹从地上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警帽歪在脑袋上,眼睛瞪溜圆,大声问道:“查到了吗?查到了吗?”

“正在取样,正在做光谱分析.……”卢关长回答道。

坐在地上的刘志明靠着集装箱,笃定的“哈哈”大笑,冷嘲热讽道:“可恭喜你们找到了,马上就要财富自由了。”

联络器里沉默了好一会,随后有人垂头丧气的道:“水性防锈底漆。新型环保配方。不是目标物质。”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歉意的语气补充道,“无异物。封箱。”

卢关长再次攥紧了爱马仕丝巾,提了提差点就要垮下去的皮带,回头朝着奔驰走了过去。

邹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倒,警帽盖在脸上,鼾声比刚才更大了。

刘志明笑出了声。他的两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耷拉在地上,膝盖肿像个被吹过满的气球,可他还是在笑,笑像是叫门的喜鹊,在喧闹的码头上穿过了海浪,叫所有人都听一清二楚。

“累不累啊林少。”刘志明仰头靠在背后的铁上,用一种极舒服的语气慢慢道,像是躺在沙滩椅上点评一杯莫吉托的薄荷放够不够新鲜,“哦,你倒是不累。这些关口的稽查官可被你折腾惨了。被折腾倒是没关系,我也经常折腾人,就是你给人家许下的财富自由的美梦,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看你怎么收场哦~“

“谢谢你的关心。”林怀恩,“但你还是先思考一下,下半生的下半身再也用不了了该怎么办。别赘婿变弃婿.……”

刘志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一股青色从脸上泛了起来,须臾之后,他才冷笑着开口,“我不知道谁给你的消息。”他,“你真是被人耍了都不知道,还站在这里指挥一群没头苍蝇翻一个空码头。我要是你啊,我现在就回家睡觉。趁天还没亮,趁脸还没丢到太平洋对面去。”

林怀恩没想到刘志明这个情况下,还有心情挑拨离间,果然文家哪怕是外围的一些狗腿子,也都狗腿的有些超凡,难道这就是千年世家的底蕴?

他正要话,不远处卢关长的联络器又响了,“H区二排,开箱完毕。普通角钢,无异物。封箱。”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无异物”,连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都开始带上了一种机械式的疲惫,也是一种对林怀恩无情的嘲讽。

刘志明听到声音,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愉快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两条已经不属于他的腿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调整一个不太舒服的坐垫。随后他又施施然的起了话来,“起来我和你外公,你妈妈算是认识。想当年,有一次我们在申海的文家公馆相遇。他按了往下的楼层,我按了往上的。他看着我笑,,明啊,你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我当时觉他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他从不跟人开玩笑。你外公是个体面人,走的是往下的路,体面了一辈子,最后个不体面的死法。后来听你妈妈想去香岛参加你外公的葬礼,都去不了.……”他叹息了一声,仿佛在感慨,“你人生是不是很怪,往上走的人往往摔最难看。往下走的人呢,反而是膝盖先着地,摔完了还能跪着,跪完了还能趴着,趴着不定还是条活路,你是吧?”

林怀恩听到了刘志明起了自己外公和妈妈,终于又一次转过头,盯着刘志明,冷冷的道:“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想让你知道文家会如何处理你这个废物……”他:“不是我不敢。”

刘志明点头,“我知道你敢。”他脸上露出狂热的神态,“我巴不你杀了我,让我获永生.……哈哈……”

他笑,“我知道文家是有能力让你永生。”他顿了顿,“但你觉你有资格享受这样的资源吗?醒醒吧~这里是现实,不是。”

刘志明笑,“等我整死你们全家我就有资格了。”他意洋洋地,“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可不要到时候后悔。”

“没必要在这里给自己加戏。”他淡淡的,“我不会杀你,就不会杀你。”

刘志明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针刺到了某根不该被刺到的神经。那一下极短,短到大多数人注意不到,但林怀恩感知到了,显然刘志明被刺激到了。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刘志明不停的重复,如同念诵咒语,“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很快……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