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夏至未至(11)(1 / 2)

青龙低头注视着林怀恩,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微笑,眼角嘴唇都微微弯起来,你不出是兴奋、高兴还是一种.……渴望和恐惧,这表情复杂的就像是一副挂在博物馆里的大师抽象画,叫人忍不住凝视,忍不住恐惧。

“真是一个叫人惊喜的消息。”青龙重新坐了下来,转头看向林怀恩,“看来我们需要好好聊聊。”

林怀恩弯腰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泡面桶挪到了另外一侧,笑着道:“你可不要出其不意的喝我剩下的面汤。”

青龙若有所思地停了几秒,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你已经能在我的念头还没展开之前,就闻到它投下的阴影了……这给了我一种苦涩的甜,或者,混合着不安的慰藉。”他稍稍偏过头,“慰藉的是,你这么快就有了对手的轮廓,仿佛是从我自己的厌恶和喜欢里剥离出来的……一个会呼吸的幻象。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暗了暗,像是把刀锋藏进了衣服,“你长太快了。快好比墓地里一夜怒放的鸢尾,等我弯腰去嗅,它已经高过了我的墓碑.……”

“你可以正常点话吗?”林怀恩,“就像刚才那样,像一个正常的人。”

“我激动的时候就会想要念诗,你接受一个艺术家的癖好。”青龙短短的停顿了一下,忽然看向了坐在轮椅上的刘志明,“他是你的了。”

坐在轮椅上的刘志明正回看着青龙,嘴唇翕动着,像是想什么但不敢打断青龙。他听到青龙的话,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可他又确信青龙的眼神,不是刚才那种略带玩味的漠视,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在看一件交易商品的眼神。

“我开始就过了,我对他没有兴趣。”林怀恩淡淡的道。

刘志明这下确定两个人在什么,几乎就是短短两三句话,就要决定他的命运。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在颤抖,颤抖的幅度很大,大到轮椅都发出了咔咔咔的响声。他的脸瞬间涨通红,盯着青龙,压抑着愤怒道:“青龙,你知道你在什么吗?”他指了指林怀恩,“就他一句话,你什么都没有求证,你就要把我交出去?”

青龙笑着道:“我相信他,”他淡淡地,“他不谎话。”

“呵呵.……”刘志明咬牙切齿的笑,“就算他没有谎,你就这样轻易的把我交出去了吗?”

“刘志明,你要是真当自己是文家的人,就不该吐出这种废物词句。”青龙眼睑半垂,声音柔和好似阴风,“如果你真是文家的人,就应该把死亡当成一阵伟大的献祭,你应该微笑地迎接上去,将自己作为祭酒,完全奉献给绵延了上千年的氏族……成为它永恒的一部分。”他有些伤心地道,“可你呢?享受了文家带来的荣耀,却在需要你挺身而出时,你却在思考文家辜负了你.……”

刘志明沉默了,像是无言以对,又像是陷入了长考。他的嘴唇在动,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线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替他胸腔里那些还没出口的句子打拍子,但每一个拍子都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膝盖,看着导管从护具缝隙里伸出来连着挂在轮椅侧面的引流袋,看着自己那双刚刚被打过钢钉、还泛着术后淤青的腿。他出门之前在酒店镜子前花二十分钟打理的美式油头,现在塌成一绺一绺的,碎发黏在额头上,狼狈不像曾经的他。现在不再是下半生的下半身再也动不了了,而是下半生都没有了。

“你……”青龙,“现在的表现让我有些失望。”

林怀恩看着刘志明颤抖的手,嘴角浮现一抹属于上位者的笑,“听听.……‘伟大的献祭’、‘永恒的一部分’。多动人的词藻啊,把送死包装像婚礼请柬,就差在末尾印一句‘今天是麻花腾的生日,转发这条消息就能获10币的奖励’了。你瞧瞧,青龙这种人就是典型的ZBJ,发你一点窝囊费,还要求你感恩戴德,恨不你每天打卡之前先给他磕一个。工资难道不是你应的?他不是趴在你身上吸血,还嫌你血型不够甜吗?你干嘛要感激他,就因为文家是千年世家?意思是千年世家就跟世界五百强一样,吸血算合法,加班不用给钱,还自带干粮??他你享受了文家的荣耀,就该在需要时把自己祭出去?那我来告诉你一条更古老的真理:荣耀不是债务,是工具。我们把它撒出去,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卖力,而不是让他们排着队去死,生命的价值高于虚假的荣耀。不要让你们的牌位供那些躲在后面的人一边烧香,一边寻找下一个替死鬼。”

刘志明瞳孔里出现了迷茫的神色,似乎是陷入了极端的混乱。

青龙摇了摇头道:“先把他推上医疗方舱车吧。”他,“让他好好想一想。”

外卖哥看着如同死人一般的刘志明从他的电驴旁边经过,后视镜里映出轮椅上那个男人扭曲的脸。他咽了口口水,感觉到现场弥漫着一种鬼片般的诡异,他攥紧了手里的两千块,飞快地向着自己的摩托车跑了过去,灵活地跳上了摩托车,压摩托车吱嘎一响,引擎发出孱弱的呼叫,晃晃悠悠的向着门口疾驰。

“哐当”一声,摩托车跳过了阻拦杆前面的破胎器。终于跑出了那个鬼气森森的地方,胖墩松了口气,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千元大钞,心惊肉跳的看了一眼,确定不是死人用的冥币,才彻底地放下心来,拧动油门加速,飞快的向着远处驶去。

青龙看向了林怀恩,淡淡的道:“好了。”他,“无关的人员走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的看日出了。”

林怀恩不急,双手插进了裤子口袋,眺望着远处的天际。

天边开始泛白了,准确是泛灰。此时此刻,黎明前最深的那种深灰正在被一层极薄的冷光稀释。码头的探照灯在那层冷光里显不再那么刺眼,灯光和天光的交界处氤出一种异的灰蓝色。海面从漆黑变成了铅灰,波涛在晨风里翻涌的频率比夜里更高了,一下接一下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的白色泡沫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青龙也看着那一抹灰色,“刚才.……我们到哪里了?”他自言自语般的了一句,随后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道,“你成长的速度太快,对你来并不是好事,就像文家如果倒掉的太快对你来不是好事一样。”他,“我们中国人总狡兔死走狗烹,你想想,没有文家这个敌人,关家会容下你吗?”

林怀恩摇头,“这种话不用对我。”他,“什么也没有用,我只要文家死。”

青龙笑,“如果你能对文家发出致命一击,我当然不会拦你,而且我现在就会跪下来向你恳求饶我一命,我可不想在科技点到来的前一个时刻变成一具尸体。”他,“我也不是要阻止你对文家发起进攻……而是……”

他没有回应青龙的欲擒故纵,只是缄默地看着海平面。

青龙也不在意,微微靠向他低声道:“而是你借着这个机会,扩张自己的权力边界,而不是给关家当一个打工仔。”他,“你应该受到过教训,不要对任何家族忠诚,关家也一样。况且,你想要上关音那个冷血动物的床,就拥有和她匹敌的力量和.……权力。”

林怀恩转头,饶有兴致地问道:“是吗?”

青龙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道:“这些货很难证明和文家有直接关系。你查到了宝希,查到了中矿,只能证明了刘志明有关,证明不了和文家有关。”他,“这是百分百的事情。”

“我知道。”他,“但这是撬动文家的撬棍。”

“它当然是。”青龙,“但证据在你手里和在关家手里有本质的区别,在关家手里,那就是关家和文家做交易。在你手里,那就是你和文家做交易。”

林怀恩点头,“你在挑拨离间。”他看着青龙,“但我不不承认你的法很有诱惑力。就是我不知道,你能代替文家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了过去,吹茶几上的塑料袋飘哗哗作响,天边的灰蓝色正在被一层极淡的金色取代,海面从铅灰变成了银灰,波浪在晨光里翻涌的频率比夜里更高了。

青龙也点头,欣慰地道:“你越来越有政治家的模样了。”

“你的意思是我越来越无耻了?”

“政治没有无耻或者不无耻。”青龙意味深长的道,“政治只有输或者赢。”